遠在京州。
省委大院內,趙立春面沉如水,盯著手里的《漢東日報》。
啪!
一聲脆響,他手中的搪瓷杯被重重地頓在紅木辦公桌上,茶水濺出,浸濕了一角文件。
站在一旁的秘書劉新建,眼疾手快地抽過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桌上的水漬,又將那份被打濕的材料挪開,整個過程安靜無聲,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省長,出什么大事了?”劉新建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自從被趙立春從部隊里發現,劉新建便成了他的影子。
這個年輕人不僅口風嚴實,心思更是縝密。成為大秘后,他將自已的生活半徑壓縮到極致,吃飯睡覺的地方,距離趙立春的辦公室絕不超過一分鐘路程,真正做到了隨叫隨到。
趙立春對他極為看重,甚至隱隱有將他培養成一方大員的心思,平日里處理公務,也總會有意無意地帶著他。
此刻,趙立春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敲了敲那份報紙的頭版。
《回歸!回家!!!》
碩大的三個感嘆號,如同重錘,敲在劉新建的心上。
他愣住了。
《漢東日報》作為省委機關報,風格向來是嚴肅、沉穩的,何曾用過如此飽含情緒的標題?
而且還是頭版頭條!
劉新建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恭敬地接過報紙,目光一掃而下。
文章不長,寥寥數百字,卻字字珠璣。
字里行間,將港島僑胞對回歸的期盼,對故土的眷戀,以及漢東人民的熱忱,描繪得淋漓盡致。
馬桔鎮在此次事件中的出色表現,被著重提及。
港島僑胞對漢東、對大陸的感激之情,更是躍然紙上。
好一篇雄文!
劉新建自已就是筆桿子出身,瞬間便看穿了這篇文章的份量。
在港島回歸這個萬眾矚目的歷史節點上,這樣一篇充滿正能量的報道,別說《漢東日報》,恐怕連《群眾日報》都會爭相轉載!
而隨著這篇報道,那個叫祁同偉的年輕人,豈不是要一飛沖天,直接進入全國高層的視野?
雖然全文只提了兩次祁同偉的名字,但每一次,都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
劉新建心中巨震,他抬頭看向趙立春,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祁同偉起飛,省長為何會動如此大的肝火?
“省長,這個祁同偉……要一鳴驚人了。”
趙立春幽幽嘆了口氣,渾濁的目光中透著一絲懊惱,他看出了劉新建的疑惑。
“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按原計劃,我這個時候,應該在哪?”
劉新建心念電轉,這些行程信息早已被他刻進了腦子里。
“省長,您原計劃……今天上午,赴呂州金山縣,參加馬桔鎮水庫的剪彩儀式。”
話音剛落,劉新建瞬間通透。
他全明白了!
今天,本該是趙省長在全省媒體面前大放異彩的絕佳時機。
可偏偏,省長的嫡系李達康傳來消息,說水庫項目有隱患,有幾戶“釘子戶”因為要等港島的親人,遲遲不肯搬遷,現場可能會出亂子。
為了規避風險,省長才托假取消了行程。
可現在呢?
人回來了,問題解決了,壞事變成了天大的好事!
而這場盛宴的主角,卻不再是自家老板。
所有本該屬于趙省長的政治光環,此刻,全都落在了那個叫祁同偉的年輕人身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摘桃子了,這簡直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搶走了一整棵桃樹!
意識到這其中牽扯到李達康,劉新建立刻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言半句,只是默默地低頭收拾著桌面,然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
與此同時,呂州,金山縣,馬桔鎮。
金河水庫的剪彩高臺上,梁群峰書記意氣風發地站在正中央,胸前一朵大紅花,襯得他滿面紅光。
他手持講稿,聲音洪亮,氣勢十足。
“同志們,一座水庫的修建,工期往往以年為單位,十年八年也不稀奇!”
“但是我們金山縣,在省委市委的關懷下,攻堅克難,艱苦奮戰,只用了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就讓一座大型水庫拔地而起!這,就是我們漢東的奇跡!”
臺下掌聲雷動。
“就在剛才,我問你們馬桔鎮的鎮長,祁同偉同志。”
梁群峰的目光,精準地投向臺下的第一排。
“我問他,這個水庫一看就耗資巨大,修建難度更是非同一般,為什么非干不可?”
“祁鎮長告訴我,因為馬桔鎮的老百姓太苦了,喝不上干凈水,用不上安穩電!”
“同志們,如果是在兩個月前,我聽到這話,一定會覺得這個年輕人在夸夸其談,在說大話!”
“但是今天,站在這里,我對他,只有兩個字——佩服!”
“志不求易,事不避難!這八個字,是祁同偉同志和他帶領的馬桔鎮干部隊伍,展現出來的精神風貌,更是我們整個漢東省,都應該堅守的時代精神!”
說到這里,梁群峰自已也頗為感慨,他看著臺下的祁同偉,那個年輕人即使坐在那里,腰桿也挺得筆直。
就是這個小子,又一次,創造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奇跡。
感受到梁群峰那飽含鼓勵與欣賞的目光,祁同偉微微頷首致意。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梁書記看自已的眼神里,似乎藏著一絲別樣的味道,不只是上級對下級的欣賞,更像……在看一個久未謀面的故人。
“今天,金河馬桔水庫,終于迎來了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這座水庫,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民生工程!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所有參與水庫建設的同志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下面,我宣布!”
梁群峰深吸一口氣,聲若洪鐘。
“金河馬桔水庫,開閘,放水!”
一聲令下!
控制室里,曾經的小混混郭勝,此刻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與身旁的工友們一起,激動地嘶吼著,合力拉動了巨大的開閘手柄!
“咔——咔——”
沉重的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巨大的閘門緩緩升起。
下一秒!
“轟——”
金河之水,如同一條被喚醒的巨龍,咆哮著,奔騰著,從閘口噴涌而出,沖入嶄新的庫區!
嘩嘩的水聲,震耳欲聾!
現場的鞭炮聲,響徹云霄!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經久不息。
金河,這條漢東的母親河,今天終于有了屬于自已的心跳。
而水庫所在的馬桔鎮,百姓們的眼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希望。
……
儀式結束,已是半天之后。
作為主辦方,祁同偉累得夠嗆,他忙里偷閑,跑回自已的小院,往躺椅上一靠,準備瞇一會兒,腦子里則開始盤算著接任鎮黨委書記后的工作安排。
“祁書記,恭喜高升呀。”
一個清脆悅耳,又帶著一絲狡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才剛提拔,就躲起來偷懶,可不行哦。”
祁同偉不用睜眼,就知道是誰。
他閉著眼,笑罵道:“我這才躺下不到五分鐘,你這催命的就來了,黃世仁見了你都得喊一聲前輩。”
陳冰冰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捂著嘴,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她將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報紙遞了過去,邀功似的揚了揚下巴。
“諾,看看本記者的杰作。”
“祁大鎮長,要不要我再給你拍一組升職的紀念照?我這可是專業的,不過話說在前頭,膠卷費和沖洗費,你得出。”
祁同偉哈哈一笑,接過報紙,目光瞬間被頭版那幾個大字吸引。
《回歸!回家!!!》
他愣了愣,抬頭看向巧笑倩兮的陳冰冰,這美女記者,居然還深諳后世的“震驚體”精髓,真是個人才。
“不錯,寫得真好。”祁同偉由衷地贊嘆道,“情真意切,我一個大男人看得都快掉眼淚了。”
“要是這個時候,能配上一首羅大佑的《東方之珠》,那意境,絕了。”
祁同偉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陳冰冰眼前猛地一亮。
對啊!《東方之珠》!
她想起來,上面最近正在為港島回歸征集主題曲,這首歌的意境和歌詞,簡直是完美契合!
沒想到,祁同偉隨口一句話,就幫了自已一個天大的忙!
這趟馬桔鎮,來得太值了!
“祁書記,”陳冰冰伸出纖纖玉手,攤在祁同偉面前,俏皮地眨了眨眼,“你看,我幫你搞了這么大一個版面,讓你在全省都出了名,難道……就沒有一點點獎勵嗎?”
祁同偉看著她白皙的手掌,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還真有。”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很快拿出一個精致的禮品盒,隨手拋給了陳冰冰。
“給,獎勵你的。”
這個是前幾天托張程工,跟著郭仁剛那批港商一起帶回來的。
聽說過關的時候還交了不少稅,他當時讓帶了兩大箱,高小琴、周書語她們都自已挑過了,還剩幾盒。
陳冰冰手忙腳亂地接過盒子,看清上面的法文logo,小嘴微張,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LA…Poême?”
她翻來覆去地看著,確認自已沒有看錯。
“這……真的是送給我的?”
“當然,”祁同偉理所當然地說道,“你幫了我這么大忙,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陳冰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祁同偉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明亮,坦坦蕩蕩。
可她的心,卻“撲通、撲通”地失速狂跳起來。
Poême。
這款香水的中文譯名,叫做——詩情愛意。
要是祁同偉此刻知道這層含義,估計想把張程工吊起來打的心都有了。
張程工也是一片好心,他尋思著,給女人送香水,那肯定是送給最心愛的人,自然要挑一款名字最有意義的。
卻不想,這份“好意”,此刻正讓一個女孩的心,亂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