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重重地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力道十足。
“我聽秦書記說了,呂州市里非??春媚??!?/p>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現在正科的公示已經結束,下一步,就是馬桔鎮的書記。你這個年紀,這個起點,可不低啊?!?/p>
一番話,如同一顆定心丸,又像是一塊香甜的棗。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這是梁群峰的馭下之術。
祁同偉心中瞬間雪亮。
在原地提拔,這是多少基層干部夢寐以求的事情。
這意味著對過去工作的最大肯定,也意味著未來的根基將無比扎實。
他最近沒去打擾易學習和田國富,就是存著這份心思,想安安穩穩地干滿這一屆。
正科,他已經滿足。
至于書記這個一把手的位置,他甚至不敢去想,盯著這個位置的眼睛太多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梁群峰為了徹底消除女兒梁璐帶來的負面影響,竟然會親自向秦瑞剛開口,為他鋪平了這條路!
鎮書記,下一步就是副縣級!
這條通往更高處的階梯,被梁群峰輕輕一抬手,就為他打通了最關鍵的一環。
祁同偉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感激與誠懇。
“這都是梁書記、秦書記對我的栽培和厚愛?!?/p>
梁群峰哈哈大笑起來,眼中的欣賞更濃。
好一個祁同偉,真是個通透的聰明人。
三言兩語,就洞悉了這背后的所有關節,甚至連感激都給得如此恰如其分。
自已那個女兒,究竟是眼光毒辣,還是真的瞎了眼?
這樣的城府,這樣的氣度,怎么可能是寒門能養出來的?
這分明就是一頭蟄伏于淺灘的蛟龍!
“好了,我們去剪彩吧,別讓老百姓等急了?!?/p>
梁群峰心滿意足,轉身大步走向剪彩臺。
這步棋,他走得很滿意。
然而,在金山縣和呂州市其他干部的眼中,這一幕掀起的,卻是驚濤駭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偉身上,羨慕、嫉妒、探究、震撼……種種情緒交織。
漢東日報的專訪,省委梁書記的青睞……這個年輕鎮長的背景,到底有多深不可測?
在秦瑞剛的陪同下,梁群峰站定在剪彩區中央,對秦瑞剛微微頷首。
“老秦,開始吧。”
秦瑞剛接過話筒,正準備親自上場主持。
就在這萬眾矚目的一刻,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在人群中炸響。
“秦書記,請等一下!這個彩,現在還不能剪!”
人群中,王大路臉色漲紅,咬著牙走了出來。
縣長易學習臉色驟變,急忙對他使眼色,連連擺手。
但易學習的阻攔,仿佛成了催化劑,讓王大路的聲音更加洪亮,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秦書記!水庫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現在絕對不能剪彩!”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秦瑞剛舉著話筒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而變得無比嚴肅。
他緩緩回頭,看向梁群峰,只見省委領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事關安全,無小事!
秦瑞剛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射向王大路。
“我記得你,金山縣副縣長,王大路?!?/p>
王大路心中一喜,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緊張,他連連點頭。
“秦書記好記性?!?/p>
“說?!鼻厝饎偟穆曇衾镆呀泿狭艘唤z寒意。
王大路不敢再遲疑,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祁同偉,眼神中閃過一絲快意,高聲說道:
“秦書記,就在水庫蓄水區的核心位置,橋頭村還有幾戶村民沒有搬遷!一旦剪彩蓄水,這幾戶人家就會被大水圍困,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轟!
現場的氣氛徹底炸了。
無數道不可思議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馬桔鎮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書記張曠雨和鎮長祁同偉。
張曠雨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
秦瑞剛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一種風暴欲來的陰沉。
如果這是真的,今天要是出了人命,他秦瑞剛和梁群峰,誰都跑不掉!
馬桔鎮,好大的膽子!
“易學習!李達康!這是怎么回事?!”秦瑞剛的聲音已經近乎咆哮。
李達康幾乎是立刻就站了出來,搶在易學習前面。
“秦書記,確有其事!橋頭村的釘子戶問題,我們縣里開會協調過。但是,祁同偉鎮長在會上立了軍令狀,說他一個人就能解決,讓我們不用管!”
李達康的話說得極有水平,點到即止,卻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祁同偉身上。
言下之意,祁同偉能力不行,沒辦成事,現在為了政績,竟然要罔顧人命,欺上瞞下!
梁群峰的目光也變了。
剛剛還滿是欣賞,此刻卻銳利如刀,帶著審視和冰冷的失望。
他甚至已經打定主意,回去就讓梁璐立刻、馬上斷了和這個年輕人的所有聯系。
膽大妄為,無法無天!這種人,沾上就是個禍害!
一時間,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質疑,都如同潮水般向祁同偉涌來。
他成了風暴的中心。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祁同偉,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去看王大路和李達康,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百口莫辯的時候,祁同偉無奈地搖了搖頭,仿佛在看一場與自已無關的鬧劇。
他迎著秦瑞剛和梁群峰幾乎要殺人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拆遷工作有遺漏?”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讓人看不懂的弧度。
“沒有啊?!?/p>
“我們馬桔鎮的工作,早就全部完成了,不存在任何問題。”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在場的所有領導,全都愣住了。
這是什么情況?
金山縣的領導班子,內斗已經到了這種不顧場合、當眾撕破臉的地步了嗎?
梁群峰和秦瑞剛也是一怔,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但疑慮更深。
秦瑞剛的目光死死鎖定祁同偉,聲音嚴厲到極點,一字一頓地問道:
“祁同偉同志!你是一名黨的干部!你確定你剛才說的話嗎?這關系到幾戶村民的生命安全,你要為你的每一個字,負全部責任!”
一股廳級干部的威壓,如山岳般壓向祁同偉。
然而,那股威壓在距離祁同偉三步之外,便消散于無形。
祁同偉緩緩抬起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市委書記的眼睛。
那一刻,眾人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不像是下級在接受質詢,更像是兩個同等級別的巨頭,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交鋒。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剪彩現場。
“秦書記,梁書記?!?/p>
“我,祁同偉,以我個人的前途和一名黨員的黨性擔保?!?/p>
“馬桔鎮水庫項目,所有拆遷工作,均已圓滿完成?!?/p>
“不存在任何遺留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