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石階,帶起一陣嗚咽聲。
云霧漸漸散去,露出半山腰那處平整的石臺。尹志平和郭芙早已等候多時。尹志平一身道袍,立在松樹下,背著手,倒也有幾分出塵模樣。
郭芙卻是個坐不住的,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碎石子,嘴撅得能掛個油瓶。
聽見腳步聲,郭芙猛地抬頭。
見只有楊過和母親兩人下來,她眼睛亮了一下,幾步跑了過來。
“楊大哥!娘!”
郭芙直接略過了黃蓉,一把抓住了楊過的袖子,仰著臉,滿眼的不舍:“你真要留在這破地方當道士啊?剛才那幾個小道士我看過了,一個個木頭似的,連話都說不利索。你留在這兒,不得悶死?”
楊過低頭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
若是換做以前,他定會覺得這大小姐嬌蠻可愛。可如今,剛剛嘗過了那熟透了的水蜜桃,再看這就顯得有些青澀寡淡了。
但他面上不顯,只順手揉了揉郭芙的腦袋,把她梳好的發髻揉得有些亂。
“大小姐,這是郭伯伯的安排。”楊過笑道,“再說了,全真教也沒什么不好,清靜。”
“清靜個鬼!”郭芙把他的手拍下來,卻沒松開抓著袖子的手,反而抓得更緊了些,“我都聽到了,剛才那幾個道士在掃地時候嘀咕,說這山上連肉都不讓吃。你這么饞,受得了嗎?”
她說著,眼圈竟有些紅了。
“你要是餓瘦了怎么辦?要不……要不你跟我回襄陽吧?我去求爹爹,爹爹最疼我了,肯定會答應的。”
少女的情誼總是這般直白熱烈。
雖然平日里她總是頤指氣使,但這分別關頭,那份依賴卻是藏不住的。
楊過還沒說話,一道冰冷的視線便落在了兩人相握的手上。
黃蓉站在后頭,看著女兒小手緊緊攥著楊過的衣袖,甚至半個身子都要貼到楊過身上去了。
一股無名火,“騰”地一下竄了上來。
昨夜這雙袖子是被她抓在手里的,這胸膛也是貼著她的。怎么才過了幾個時辰,就換了人?
哪怕這人是她的親閨女,也不行。
黃蓉深吸一口氣,袖中的手死死掐著掌心,面上卻端起那副嚴母的架子,冷聲道:“芙兒!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還不撒手!”
這一聲呵斥,比平日里都要嚴厲幾分。
郭芙嚇了一跳,身子一哆嗦,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她委屈地看向母親:“娘,你干嘛這么兇?楊大哥都要走了,我還不能跟他說兩句話嗎?”
“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做什么?”黃蓉冷著臉,目光掃過楊過被抓皺的袖口,心里更是不是滋味,“你是大姑娘了,要懂得男女大防。若是傳出去,郭家的臉面往哪擱?”
郭芙扁扁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反駁。
她覺得娘今天特別奇怪。
以前她和楊大哥打鬧,娘都是笑瞇瞇地看著,有時候還會說一句“兩小無猜”。怎么今天就像是吃了火藥,一點就著?
楊過站在一旁,看著黃蓉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心里卻樂開了花。
這哪里是講規矩,分明是醋壇子翻了。
他也不拆穿,只是沖郭芙眨眨眼,笑道:“芙妹,伯母說得對。這全真教規矩大,剛才我師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要是再拉著我,怕是我今晚就要被罰抄經書了。”
郭芙回頭看了一眼尹志平。
果然,尹志平正皺著眉看著這邊,神色頗為不悅。
“哼,臭道士。”郭芙小聲罵了一句,不情不愿地退后半步,拉開了距離。
黃蓉見狀,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但心里的懊悔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當初為了斬斷關系,說把郭芙許給楊過。
可現在……
一想到楊過日后可能會喊郭芙“娘子”,會像昨晚對她那樣對郭芙,黃蓉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不行。
絕對不行。
這門親事,必須得黃了。
“尹道長。”黃蓉轉過身,不想再看那兩人眉來眼去,對著一直當木樁子的尹志平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下山了。過兒頑劣,日后還要勞煩道長多費心。”
尹志平上前一步,打了個稽首:“郭夫人客氣。貧道定當竭盡全力。”
他看了一眼楊過,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
這小子雖然看著油腔滑調,但既然是師父親自交代的,他也不敢怠慢。
“楊過,還不過來拜別你郭伯母?”尹志平沉聲道。
楊過收起臉上的嬉皮笑臉。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黃蓉面前。
三步之遙。
這個距離,既不逾矩,又能看清她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
黃蓉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已那一汪春水,會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溢出來。她側過身,看著山下的云海,風吹亂了她的鬢發。
“郭伯母。”楊過開口,聲音沉穩,“一路保重。”
黃蓉點點頭,嗓子有些發緊:“嗯。你也……保重。”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郭芙在一旁抹著眼淚:“楊大哥,你有空一定要寫信啊!要是受了欺負就告訴我,我帶丐幫的兄弟來給你出氣!”
“好。”楊過笑著應下。
馬車就停在石臺邊上。
車夫已經套好了馬,正等著貴人上車。
黃蓉沒有再停留,她怕再多待一刻,自已就會忍不住帶他走。
她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隔絕了外面的視線,也隔絕了那個讓她心亂如麻的少年。
車廂里有些昏暗。
黃蓉靠在軟墊上,閉上眼,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
“娘,你真的不難過嗎?”郭芙鉆進車廂,坐在她身邊,還在抽抽搭搭,“楊大哥一個人孤零零的,多可憐啊。”
黃蓉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路是他自已選的。人各有命。”
“駕!”
車夫一甩長鞭,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轔轔的聲響。
就在這時。
車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喊。
“郭伯母!”
是楊過的聲音。
穿透了車簾,穿透了風聲,直直地撞進黃蓉的心里。
“我們還會再見的吧!”
這聲音里帶著少年的執著,帶著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深意。
馬車猛地頓了一下。
黃蓉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
再見?
若是再見,又是何種光景?
是依舊做那端莊守禮的郭伯母,還是做那……
她不敢想。
理智告訴她,最好不見。相忘于江湖,才是對彼此最好的結局。
可心底那個瘋狂的聲音卻在叫囂:見!一定要見!
郭芙掀開車簾,探出頭去喊道:“當然會見啦!楊大哥你等著,過年我就來看你!”
她回頭看向母親:“娘,你也說句話啊。”
黃蓉看著晃動的車簾。
那一瞬間,她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個小乞丐。
那個敢愛敢恨,天不怕地不怕的黃蓉。
那個為了靖哥哥,敢和全天下作對的黃蓉。
在這十八年的歲月里,她把自已活成了一個模子,一個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親,完美的幫主。
那個“小妖女”,被她親手殺死了。
可昨晚,楊過把那個“小妖女”從墳墓里挖了出來。
黃蓉突然笑了。
這一笑,如冰雪消融,百花齊放。
她伸手推開了郭芙,自已探身到了車窗邊。
風吹起她的長發。
楊過站在石階上,正癡癡地望著這邊。
四目相對。
隔著漸漸拉遠的距離。
黃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少年,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嫵媚,還有幾分少女般的靈動。
“你猜?”
清脆的聲音,伴著山風,飄進了楊過的耳朵。
楊過愣住了。
那是……蓉兒?
不是郭夫人,不是黃幫主。
是只屬于他的蓉兒。
那個眼神,那個笑容,分明是在說:等著我。
楊過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他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消失在山道的盡頭,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后變成了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回蕩在空曠的山谷里,驚起幾只飛鳥。
尹志平皺眉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新徒弟,搖了搖頭:“莫名其妙。”
楊過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那個小瓷瓶。
九花玉露丸。
那是她貼身藏著的東西,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幽香。
楊過拇指輕輕摩挲著瓷瓶,心里默念了一句。
蓉兒,我不猜。
我會去找你。
哪怕把這天捅個窟窿,我也要把你搶回來。
……
馬車里。
郭芙呆呆地看著母親。
她從未見過母親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個笑容……太好看了,好看得讓她覺得陌生。
“娘……”
郭芙咽了口唾沫。
“你剛才……是在笑嗎?”
黃蓉此時已經靠回了軟墊上。
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但眼底的那抹亮光卻怎么也藏不住。
“怎么?娘不能笑?”
黃蓉斜了女兒一眼,語氣輕快。
“不是……”
郭芙撓頭。
“就是覺得……好奇怪。”
“你剛才那個樣子,一點都不像平時。”
“像什么?”
“像……像個小姑娘。”
郭芙想了半天,才想出這個形容詞。
“而且,你剛才跟楊大哥說‘你猜’的時候,那個語氣……”
郭芙學著黃蓉剛才的語調。
“好嗲啊。”
“啪!”
黃蓉抬手,在郭芙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大沒小!怎么編排你娘呢?”
雖然是在訓斥,但語氣里卻沒有半點怒意。
郭芙捂著腦門,嘿嘿傻笑。
“本來就是嘛。”
“不過娘笑起來真好看。比平時板著臉訓人的時候好看多了。”
黃蓉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好看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臉頰。
有些燙。
那是久違的青春躁動。
心跳得很快。
剛才那一瞬間的沖動,讓她有些后怕,卻又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這就像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明知萬劫不復,卻又讓人欲罷不能。
“靖哥哥……”
她在心里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愧疚嗎?
愧疚的。
可若是讓她重來一次,昨晚……她還會推開楊過嗎?
黃蓉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這顆沉寂了十八年的心,活過來了。
馬車一路向南,朝著襄陽的方向駛去。
那里有戰火,有責任,有她的丈夫。
而身后,終南山上。
有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