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哥，你見過嗎？老匠人把燒得通紅的鐵水往空中一潑，萬千星火‘嘩’地炸開，像把銀河揉碎了撒下來，燙得空氣都在顫，落在雪地上能燒出點(diǎn)點(diǎn)火星子。”
“沒有。”牧炎看他眉飛色舞憧憬未來顫動的睫毛，熱了眼眶。
“還有火壺表演，藝人捧著燒得發(fā)白的銅壺，在手里轉(zhuǎn)得像飛起來，壺嘴噴著藍(lán)盈盈的火苗，熱鬧的能把冬天的寒氣都沖散，你不是最喜歡熱鬧嗎？”
牧炎歪頭側(cè)臉壓在他頭頂輕輕蹭了蹭，垂眸看著他們十指緊扣的手：“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嗯。”
兩個人像平常一樣聊著天，心里卻不受控制流著淚，眼里噙著水花，握在一起的手開始發(fā)顫。
那樣鮮活的未來，好像近在眼前，又好像遙不可及。
宋堇垂著眸早已經(jīng)淚流滿面，等紅綠燈的時候，萬林騰出一只手來，自然地替他擦了淚。
還沒縮回去，宋堇就抓住了他的手，按在了自已的側(cè)臉上，側(cè)臉輕輕蹭了蹭。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就是突然覺得世事無常，生命好脆弱，脆弱到他在能夠到人的時候，就想用力抓緊。
“快綠燈了。”萬林沒看他，盯著倒計(jì)時的秒數(shù)。
宋堇松開他的手，萬林收回手踩了油門，把南宮澤和牧炎送去醫(yī)院之后，又把宋堇送回了家，宋堇下車的時候，萬林也跟著下車了。
萬林在他走出兩米遠(yuǎn)的時候叫住了他：“宋堇。”
宋堇腳步一頓，轉(zhuǎn)身看著他問：“怎么了？”
萬林欲言又止，那眼神里是宋堇從來沒見過的要溺死人的深情柔和，以往他的眼神都是輕佻玩味的，還透著一股子地痞流氓的不要臉。
“沒什么，就是想多看看你。”萬林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
“哦。”宋堇點(diǎn)頭。
“上去吧。”
“好。”宋堇又點(diǎn)頭，卻站在原地沒動。
也許是牧炎所剩無幾的生命讓他產(chǎn)生了害怕和恐慌，也許是他清楚的感受到了，他愛著的人也依舊愛著他。
從來沒有如此強(qiáng)烈的感覺，想要不管不顧奔向愛人，緊緊地抱著不撒手，然后再大罵一句：“去他媽的世俗偏見，去他媽的侮辱唾罵，去他媽的一切，愛咋咋吧！”
在他還沒有行動的時候，萬林先朝他闊步而來，緊接著萬林的氣息就把宋堇整個人都包裹住了。
萬林在他耳邊笑著說：“你怎么看上去比我這個孤兒還可憐。”
宋堇自然地用力回抱他。
萬林手掌在他后背滑了滑，調(diào)侃的語氣里帶著埋怨和心疼：“又瘦了，對自已好點(diǎn)兒，多吃點(diǎn)兒，少熬夜，別特么成天只知道錢錢錢錢錢。”
“嗯。”宋堇應(yīng)聲，“左行說你受傷了，傷得重嗎？”
“一路上都沒問，我還以為你耳朵聾了沒聽見左行的話呢。”萬林小聲笑罵，頓了頓才嘆了口氣說：“沒事兒，小傷。”
宋堇沒再說話，萬林抱著他的雙臂緊了緊，溫?zé)岬拇桨暧≡谒]著眼睛深嗅了一下他的味道。
“宋堇，忘了我吧。以后找個和你一樣的高材生，這樣，你爸媽應(yīng)該就不會反對了。”
宋堇還沒說出來那句不要，兩個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拉開，萬林被推的往后踉蹌一步，緊接著宋堇就聽見了一聲響亮的耳光。
“媽！你干嘛！”宋堇拉住滿臉憤恨要朝萬林撲過去的王雪眉。
“你說我干嘛！”王雪眉痛心疾首地瞪著宋堇，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她指著萬林質(zhì)問宋堇：“你腦子進(jìn)水了嗎？啊？非要和這個社會渣滓牽扯不清！”
她收回手，右手食指痛心疾首點(diǎn)著自已的心口，厲聲質(zhì)問：“你那么想讓街坊四鄰成天嘲笑我和你爸，戳穿我們的脊梁骨嗎？！”
面對母親的質(zhì)問宋堇反駁不上來一句話，那尖利又絕望的哭腔像刀一樣扎在萬林的心上，比臉上火辣辣的疼還讓人窒息。
“我和你爸供你讀書容易嗎？啊？你是高材生，你有大好的前途未來，為什么偏偏要?dú)г谒掷锇。克屋溃 ?/p>
“我沒有毀在他手里！我是毀在你們手里的！”
宋堇紅著眼睛大聲反駁，像是漲潮的堤壩決堤，壓抑多年的情緒驟然噴發(fā)：“學(xué)我依舊在上！獎學(xué)金我依舊拿著！游戲開發(fā)我也沒落下！爸的醫(yī)藥費(fèi)我也沒斷過！我怎么就毀了？！”
“你覺得同性戀光彩嗎？！你知道別人怎么背后說你的，怎么說我和你爸的嗎？！”王雪眉?xì)獾臏喩戆l(fā)抖，聲嘶力竭哭著咆哮：“說你非要去垃圾桶撿垃圾！說我和你爸……”
“永遠(yuǎn)都是別人說！別人說！你們有聽過我說嗎？啊？！”
宋堇把書包猛地砸在地上：“我想去的是政法大學(xué)！我想學(xué)的是法律不是計(jì)算機(jī)！南都大學(xué)是宋堇想去的，不是我！”
“我不叫宋堇！我叫宋舟！因?yàn)樗屋浪懒耍銈兙头潜浦医兴屋溃∥矣袥]有說過，宋堇死了不是因?yàn)槲遥且驗(yàn)楣撬枧湫蜎]配上！不是因?yàn)槲也辉敢饩人 ?/p>
宋堇痛苦的咆哮聲穿透整條破敗的街朝遠(yuǎn)方擴(kuò)散，驚地四周的狗叫聲此起彼伏，街坊四鄰紛紛探出窗張望。
他的吶喊聲比王雪眉更崩潰，更絕望。
有個大媽趴在五樓窗戶勸架：“宋堇，你聽話點(diǎn)嘛，怎么又和你媽媽吵起來了，你媽媽這么多年也不容易……”
“是啊，宋堇，你媽媽說的沒錯，你說你找誰不好，非要找個文盲？”三樓有個女人也幫腔。
“可不是，造孽喲。”一樓的大叔遺憾感嘆，“你們家現(xiàn)在就你一個兒子，你還找個男的，讓你家絕后不是把你爸往死路上逼嗎？”
“當(dāng)年你哥要不是因?yàn)槟闳⒓幽鞘裁础皧W數(shù)比賽”耽誤骨髓配型，怎么可能死嘛？那么聽話的一個孩子，真是可惜的很噶。”
“你哥死了沒盡了孝，你爸又腿斷截肢，你媽還有胰腺炎的病，你還這么氣你爸媽，你怎么狠得下心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