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甄大娘轉(zhuǎn)身看向正在角落里對著一口大缸發(fā)呆的山枝。
“胖丫!別流口水了!過來!”
胖丫嚇了一激靈,趕緊擦了擦嘴角,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大娘,是不是開飯了?我看那缸里還有點昨天的鍋巴渣……”
“吃吃吃,就知道吃。”
甄大娘嫌棄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院的那棵老槐樹。
“去,給老身摘些葉子來。要那種翠綠的、沒有蟲眼的、形狀圓潤的。摘不夠一百片,今晚不許舔碗!”
胖丫一聽又要扣飯,立馬化身靈活的胖子,沖向后院。
“松鼠!”
甄大娘又看向正在啃手指頭的松鼠。
“把你那條紅褲腰帶解下來。”
松鼠大驚失色,捂住褲襠:“大娘!使不得啊!這是我唯一的褲腰帶,解了褲子就掉了!我會走光的!”
“少廢話!我又不是要你的褲子,我是要那根繩子!快點!搓成細絲!越細越好!”
在甄大娘的淫威之下,松鼠只能含淚獻出了自己的褲腰帶,提著褲子躲到柱子后面搓線去了。
半個時辰后。
聚義廳的長桌上,擺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修飾大會”。
甄大娘親自坐鎮(zhèn)指揮。
她先讓大當家去河邊挖了些細膩的黃泥,把那些核桃表面坑坑洼洼的地方稍微抹平。
然后掏出一小罐珍藏的豬油,用一塊羊皮沾著,在核桃表面反復擦拭。
奇跡發(fā)生了。
原本灰撲撲、像土疙瘩一樣的野核桃,在豬油的滋潤和羊皮的打磨下,竟然散發(fā)出了一種古樸、油潤、深邃的光澤。
看著不像是剛從樹上打下來的,倒像是被高僧盤了三十年的極品文玩。
接著,甄大娘拿起一片胖丫摘來的翠綠槐樹葉,小心翼翼地將核桃包裹在中間,只露出一個圓潤的頂端。
最后,用松鼠那根紅褲腰帶搓出來的細紅繩,在樹葉上打了一個極其繁復、極其精美、極其看不懂但就是覺得很厲害的繩結(jié)——這可是宮廷里用來綁貢品的“吉祥結(jié)”。
“好了。”
甄大娘將這顆經(jīng)過“修飾”的核桃輕輕放在桌上,眼神中透著一股能工巧匠的自豪。
“從現(xiàn)在起,它不再是后山的野核桃,也不再是豬飼料。”
甄大娘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莊嚴而肅穆:
“它是吸取了黑風山天地靈氣、沐浴了日月精華、經(jīng)由九九八十一天純手工打造的——麒麟益智果!”
“哇……”
陸茸、大當家、松鼠、胖丫,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發(fā)出了沒見過世面的驚嘆聲。
雖然這就是剛才那顆沒人要的爛核桃,雖然那紅繩是從松鼠褲襠上解下來的,雖然那樹葉就是喂豬的槐樹葉。
但此刻,在這昏暗的油燈下,這顆核桃竟然真的散發(fā)出了一股讓人不敢高聲語的貴族氣息。
“大……大娘。”
陸茸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個核桃,生怕把它戳壞了。
“這玩意兒……現(xiàn)在能賣多少錢?”
甄大娘豎起一根手指。
“一文?”陸茸試探著問。
“一文?那是侮辱它!”
甄大娘冷笑一聲,那是來自高位的蔑視:“十文錢一個!不二價!而且還要限購!每人每天只能買兩個!多了不賣!”
“多少?!”
大當家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十文錢一個?那兩文錢都能買一斤了!這……這不是詐騙嗎?”
“什么詐騙?這叫愿者上鉤!這叫‘貴物’!”
甄大娘拿起那個“麒麟益智果”,開始現(xiàn)場教學。
她微微昂起下巴,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傲氣和漫不經(jīng)心。
“記住,明天進城,不要去集市,要去最好的酒樓門口。見到那些穿長衫的,不要上去圍堵,要用鼻孔看他們。”
“當他們問價的時候,你們要漫不經(jīng)心地說:‘這可是麒麟果,吃了能考狀元的。您家公子若是吃不起,那就去買兩文錢一斤的豬食吧。’懂了嗎?”
陸茸聽得兩眼放光,感覺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這哪里是賣核桃啊?
這分明是賣焦慮!賣傲慢!賣那些有錢人無處安放的優(yōu)越感!
“高!實在是高!”
陸茸激動地拍著桌子,看向甄大娘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大娘!你簡直就是奸商里的祖師爺!本大王服了!”
“既然如此,小的們!都動起來!”
……
次日正午。
清水縣最繁華的“醉仙樓”門口,人來人往,達官顯貴絡(luò)繹不絕。
往日里,若是這門口出現(xiàn)了衣衫襤褸的人,早就被店小二拿著掃帚轟走了。
但今日,這門口卻極其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只見一頭毛色灰亮、脖子上系著一根不知是誰的紅腰帶、眼神極其高傲的毛驢,邁著四方步,大搖大擺地停在了酒樓正門口的石獅子旁。
驢背上,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陸茸今日特意換上了那件甄大娘連夜縫補好的虎皮小襖,雖然咯吱窩那里有兩只死鴨子補丁,但她昂首挺胸,硬是穿出了龍袍的氣勢。
在她身后,跟著兩個“護法”。
左邊是腰挎生銹鐵劍、面帶殺氣的南風,眼神犀利得像是在尋找殺父仇人。
右邊是提著精致食盒的山枝,眼神渴望得像是在看滿漢全席。
而最前面,只有一個鋪著紅布的小方桌,上面整整齊齊擺著是個被樹葉包裹、紅繩捆綁、油光锃亮的——核桃。
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狂草寫著一行大字:
麒麟益智果。
十文一顆。
愛買不買。
謝絕還價。
這陣仗,這標價,瞬間吸引了一圈圍觀的看客。
“十文錢一顆?這娃娃是想錢想瘋了吧?”
“就是!兩文錢能買一斤核桃呢!這莫不是金子做的?”
面對周圍的指指點點,陸茸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從懷里掏出一把甄大娘特意給她找來的折扇嘩啦一聲打開,慢悠悠地扇著風。
“阿呆,咱們走。”
陸茸對著空氣,用一種雖輕但足以讓周圍人都聽見的傲慢語氣說道。
“這清水縣雖然富庶,但識貨的人太少。”
“咱們這麒麟果,那是給京城的狀元郎吃的,這些凡夫俗子,怕是消受不起這等仙氣。”
說罷,她作勢要收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