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我?”
前世歪頭看著她,銀發流淌在肩頭,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似笑非笑。
“小鬼,你是不信我,還是說,你只是不信任何超出你掌控、不按你心意發展的事情?”
“或者說,你骨子里就是這般偏執,無論我有沒有道理,無論我是不是真的能幫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半跪著的玄影,指著外面,聲音突然拔高。
“瞧瞧,都什么時候了,還在糾結信不信?小丫頭,你看不見夫君現在是什么樣子嗎?你就不怕再耽擱下去,真的出事?”
“現在,只有我們合力,才能真正穩住他。”前世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下來,循循善誘。
“別固執了,承認吧,我比你強。強得多。你現在這身本事,這圣境的修為,怎么來的?嗯?”
她隔空點了點玄影的心口,一臉的憐憫和嘲弄。
“你不過是個,被強行催熟的小東西罷了。那個詞怎么說來著?哦,揠苗助長。”
“你原本應該在山里慢慢長大,慢慢修煉,慢慢學會一切。可你沒有。你被一股腦地灌進了那么多東西,被推著走,被逼著長,被趕著變強。”
“可你的心呢?”
“你的心,還是那個在深山老林里撲騰,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鳥。讓我來,有什么不好?把一切都交給更強大的我,救夫君,不是更有把握嗎?”
小女孩…
揠苗助長…
山里的小鳥…
這些詞在玄影腦海里回旋著。
是啊…小女孩。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她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只是一只癡傻的小妖,被族群扔在山里自生自滅。
她只知道在山里跑來跑去,追蝴蝶,掏鳥窩,在溪水里撲騰,吃了睡,睡了吃。
遇到兇惡的野獸也不知道還手,只會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她的腦子不太好使,比普通的野獸強不了多少,只知道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
后來有個人來了。
給她烤魚吃,讓她能填飽肚子。
那時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恩情,只知道這個人讓她覺得安心,讓她覺得溫暖。
她記得自已懵懵懂懂,連報恩都蠢得可笑。
從溪里費力叼上一條魚,卻笨拙地咬得魚身血糊淋漓、鱗片亂飛,頂著一嘴腥氣,傻呵呵地把魚往他面前湊,腦袋還蹭了蹭他的手。
這是她跟山里那些野獸學的,表示“分給你吃”。
多蠢吶。
她記得他低頭看她的眼神,那雙眼睛里倒映著她的模樣…
一嘴的血和魚鱗,傻兮兮地笑著,完全丟了鳳族的臉。
她當時不懂什么是“丟臉”,只知道傻笑。
然后吶?
然后他看著這個血糊糊的魚和臟兮兮的小鳥,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拿起那條賣相慘不忍睹的魚,和她一起分了那條慘不忍睹的魚。
后來的日子,他一直陪著她。
她還是那么蠢,很多事情記不住,可她知道有個人一直陪在身邊,會給她講外面的故事,會教她一些簡單的道理…
那些日子,是她最珍貴的寶物。
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誰也不能碰的、干干凈凈的念想,那是她作為“玄影”的一切。
怎么能…怎么能讓眼前這個滿身血腥氣的“前世”,用那些骯臟的記憶和所謂的“強大”,把這些都覆蓋掉?!
而且,她咬牙死盯著眼前的女子。
她確實信不過這個家伙。
這個前世,太不可捉摸了。
嬉笑怒罵,真假難辨,一切似乎只為了“有趣”。
把主導權交給她?
誰知道她“全力救夫君”是真心,還是僅僅覺得這局面“更好玩”?
萬一她趁機做點別的什么呢?玄影賭不起,一絲一毫都賭不起。
所以,必須是她自已來!
必須壓制住這個危險的家伙!
她要回去,回到夫君身邊,用她自已的眼睛確認,用她自已的手去保護!
玄影撐起身,站了起來,身上的鳳凰火燒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前世一手扶額,搖頭嘆息:“唉,執拗的傻鳥。”
玄影聽也不聽她的嘲諷,赤紅的火焰化作無數羽刃,鋪天蓋地朝前世射去。
前世抬手格擋,同樣的火焰在她身前凝成一道火墻,將羽刃盡數攔下。
但玄影已經不在原地,她的身影在火焰中穿梭,快到看不清軌跡。
兩道赤紅的身影在識海中碰撞,火焰四濺,羽翼紛飛。
火羽化作利刃,聚火凝成長槍,鳳凰化身在火焰中顯現又破碎,破碎又顯現。
前世會的,她都會。
前世懂的,她都懂。
但她還有前世沒有的東西,緋羽教的那些技巧,九鳳一脈代代相傳的殺招,來自九鳳的熾烈與狂暴。
以及,她們的秘法。
燃魂!
玄影的戰力瞬間暴漲,火焰從赤紅轉為金紅,溫度飆升到極致。
她一拳轟出,前世竟然被震退了數步。
前世穩住身形,看著她,第一次露出贊賞的神色:
“有點意思了,小鬼,但還不夠。僅憑這些可戰勝不了我。”
是還不夠…
差什么呢?她已經用了全力,已經把會的都用上了。
還差什么?
玄影在激烈的交鋒中分神思索。
差力量?差經驗?還是差…對,差那些血腥記憶里屬于“強者”的冷酷和決絕?
不,不是。
那些是前世的,不是她的。
她需要自已的東西。
戰斗在繼續,黑紅和金紅色的火焰在交織。她和前世對拼一招,同時暴退之時,她忽然想起更久遠的畫面。
是剛和祝余在山中定居的時候。他們一起建小木屋。
她那時靈智初開,還是懵懂,看祝余用工具處理木材,覺得有趣,又學不會。
最后干脆就用自已覺得最好用的“工具”——腦袋,一下一下,咚咚咚地去撞那些選好的樹。
一撞一個準,那時的她雖然蠢,但很有力氣,石頭也撞得碎。
撞倒那棵樹后,她還得意地扭過頭,朝著祝余咧開嘴,沾著木屑的絨毛都跟著抖,覺得自已可真是幫了天大的忙,尾巴尖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祝余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一把將還試圖對下一棵樹躍躍欲試的她抱起來,箍在懷里,又好氣又好笑地捏她臉頰,不許她再用頭撞樹。
她當時還納悶,為什么呀?這不是很管用嗎?
后來她才知道,正常人不這么砍樹。
但那又怎樣?管用就行。
“喂——小鬼!戰斗的時候分心,可是大忌哦!”
前世笑吟吟的聲音在耳邊炸響,玄影回神,一只咆哮的火焰骷髏已攜著滔天熱浪砸至面門。
轟隆——!
火焰四射,整片識海都在顫抖。
前世瀟灑收手,火焰在她身后化作漫天星火,映得那道身影妖冶而張揚。
她施施然張口,正想調笑一句什么。
話未出口,一聲鳳唳撕裂爆炸的余響!
火焰之中,一只金紅色的鳳凰從中沖出,雙翼怒張,雙目炯炯,氣勢浩蕩。
“呵,來得好!”
前世不退反進,纖手探出便要去接。
但落空了。
那鳳凰在她觸及的瞬間潰散成漫天火星,竟是虛招。
而玄影本體,已在火星之中現身。
就在她出手抵擋虛招的那一瞬,玄影已欺身而至。
她什么招式都沒用,什么技巧都沒使,就那么一頭撞了過來。
像當年撞樹一樣,用盡全力,不管不顧,把自已整個砸過來。
砰——!
一個猛猛的頭槌,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前世玄凰的額頭上!
靈魂碰撞,發出沉悶卻撼動整個識海的巨響!金光與赤焰從碰撞點炸開!
“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伴隨著這聲嘶吼,強大的沖擊力將兩道身影同時震開。
火光繚亂閃爍中,玄影踉蹌落地,單膝跪倒,喘息劇烈。
但疲憊很快便消退,有什么東西在她體內松動。
像是某道一直鎖著她的枷鎖,在這一頭槌之下,終于碎裂。
她的身形開始變化。
那副被壓制在少女模樣的軀體,在火光中舒展拔高。
纖細的四肢變得修長,少女的青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成年女子的豐盈與韌性。
力量回來了。
另一邊,前世也被撞得后退數步,優雅的姿態第一次出現了些許狼狽。
她“哎呀呀”地輕笑出聲,搖了搖頭,語氣里聽不出是惱火還是別的:
“好個野性難馴的丫頭…居然用腦袋撞?這么粗野的招式,真是失禮呢。”
玄影根本沒心思跟她廢話。
力量回歸的剎那,她的神識已經探向外界。更加磅礴的鳳凰真火自她掌心洶涌而出,壓制那愈發狂暴的血氣。
這混蛋,剛才果然沒用全力!
“嘖…” 前世看著她這著急忙慌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有些復雜。
“行了,算你贏一回。”她說,“真是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中這么蠢的招,笨辦法…傻念頭…去吧,保持你這傻乎乎又倔得要死的勁兒。”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氣勢也漸漸散去。
那道與玄影一模一樣的身影,在火焰中淡化,如漫天流光,一點點融入玄影體內。
與此同時,無數信息涌入意識。
玄凰的知識,那些千年的積累,,鋪天蓋地地灌入她的腦海。
功法、秘術、傳承、記憶,一并涌入,一并融合。
玄影本體眼里精芒大放,全身火焰猛地拔高數丈。
她轉身,看向那三女。
絳離、元繁熾、蘇燼雪三人各踞一角,以自身靈氣死死護住祝余。
“聽我說!”玄影厲聲道,“我會開出一條通往夫君意識的路,你們屏息凝神,將神識之力附于其上,跟緊我!”
三女交換了一下眼神。
雖然對玄影方才短暫的“愣神”以及此刻突然暴漲的力量仍有疑慮,但此刻事急從權,容不得多問。
她們齊齊點頭,各自收斂心神,分出一縷神識,懸于身側,等待她的指引
玄影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指法變幻。
那是剛剛才從玄凰那里得到的東西,是玄凰一族的秘傳。
火焰在她背后升騰,化作一只巨大的鳳凰虛影。
鳳凰仰天長鳴,展翅高飛,盤旋幾圈后雙翅一振,一頭撞入祝余體內。
一道火光,自祝余眉心亮起,硬生生在那片混沌中開出一條路來。
“走!”
玄影低喝一聲,率先化作一道流光,順著那條火光沖入祝余體內。
三女毫不遲疑,緊隨其后。
……
仙山之下,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巍峨的螺旋塔拔地而起,直刺天穹,吸納著天地間的靈氣。
這是“元繁熾”的杰作。
以祝余給出的靈魂熔爐為基礎,耗盡無數資源,甚至引起了天下修行者的動亂,終于建成了這座升靈塔。
作用與靈魂熔爐大差不差,一樣是聚集天地靈氣,只是沒那么粗暴,更加精細可控,也更加耗費資源。
那些曾經立在道路兩旁、日夜不息的火炬樁,如今已經消失不見。
大道上荒涼無比,不見行人,不見車馬。
更遠處,大地上有猙獰的痕跡。
那是戰斗留下的。一道巨大的裂隙橫亙在平原上,深不見底,邊緣整齊如刀削,像是被巨劍劈開。
仙山之上,殿宇深處。
黑煙繚繞。
祝余盤膝坐于殿中,面前是濃稠的黑霧。
那霧氣黑里透紅,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在掙扎,他雙手虛托于身前,掌中懸著一面漆黑的旗幡。
萬魂幡。
以無數神庭之人的靈魂煉制而成,歷時多年,今日終于大成。
“終于成了。”
心底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有了這東西,天下那些修行者,誰人能敵?你一個人,就能掃平他們全部!什么宗門,什么世家,什么朝廷,統統不是你的對手!”
祝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掌中的萬魂幡。
“要我說,你就該把那些不長眼的一起煉進來!”那聲音繼續蠱惑。
“你已經看見了,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你滅了神庭,救了他們,他們是怎么回報你的?反了!不過是調集些資源,他們就反了!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不把他們徹底鎮壓,你永遠別想安生!”
祝余終于開口:
“他們太弱了。煉進來做什么?”
那聲音一噎,還想再說什么,殿門忽然被人推開。
昭華走了進來,看著他手上的萬魂蟠,沒有說什么。
“師尊,”祝余舉著那旗幡晃了晃,“這東西是不是看著太邪氣了?不像我這種正派人士的武器啊。”
“不是你自已說的?”她在祝余身側坐下,“洗白弱三分。要保持那些罪魂的兇戾,才能保證威力。怎么,現在又嫌棄它丑了?”
祝余嘆了口氣,把萬魂幡翻來覆去地看:“威力和外觀是兩回事嘛。你說,能不能給它換個顏色?比如弄成白的,或者金的?看著正氣一點。”
“你當是染布呢?”昭華失笑,“那些靈魂的怨念是洗不掉的。什么顏色進去,最后出來都是黑的。”
祝余撇撇嘴,倒也沒有真糾結這個。
他把萬魂幡放在膝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師尊,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昭華側頭看他:
“嗯?”
“能不能召龍族的前輩來一見?師尊你也看見了,那些凡俗之人,欲壑難填。即使我剿滅了神庭,世間依然動亂。”
“或許龍族前輩有辦法?他們活了那么久,見過那么多事,應該知道怎么讓這些凡人安分下來吧。”
昭華移開目光,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山外,道:
“我會試著聯系。但龍族孤傲,未必愿意插手這些凡俗之事。”
祝余點點頭,沒有強求。
“有師尊在也行。無論外面的人怎么樣,師尊總會在我身邊的。對吧?”
昭華看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動。
“會的。”
祝余正要如往常一般,笑著說兩句渾話,那心里的聲音卻再次冒頭:
“你,不止想要師尊陪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