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沉默。
他知道父親在說什么。
“為了皇權，無父子，無兄弟。”
李旦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我從小就知道。看著你祖母殺了一個又一個，看著你叔伯的兒子們死了一個又一個，看著你姑母嫁了一次又一次——我曾經告訴自己，不要那個位子，不要爭，不要搶，活著就好。”
“可是我躲了一輩子，那個位子還是落回我頭上了。”
李隆基抬起頭，望著父親。
李旦也望著他：“但我不是你三伯，我做不到看著你們兩個有一天為了權位自相殘殺。今夜若無她，無陸長風，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就沖這一點，你我父子欠他們的。既然如此，不能委屈她，便只能委屈你。”
李隆基張口欲言。
李旦抬手止住他。
“聽我說完。”
他望著那盞燈：“安樂賣官鬻爵的時候，你姑母沒有同流合污。韋后弄權的時候，她沒有同流合污。朝風混亂、冗官無數、斜封官肆虐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同流合污。”
他轉過頭，望向兒子：“你姑母素來謹慎自持。這不是裝出來的，是她用幾十年煉出來的。若她一如往常，你不可不敬。”
這句話很輕，卻是底線。
李隆基聽懂了。
只要姑母不犯錯，她的權位只會更盛，不會被削。
這與他設想的不一樣。
他想要的那個未來——那個太宗皇帝一樣乾綱獨斷、君賢臣明的未來——姑母的權位，是繞不開的坎，可此刻，此情此景，他沒有立場。
今夜若沒有她和陸長風，皇位不會落到父王頭上。
若沒有陸長風，父王此刻已經是一具尸體。
最終，他正色起身，躬身行禮：“是。孩兒謹記！”
李旦望著他英氣的臉，輕輕嘆了口氣：“去吧，天快亮了。明天還有一堆事。”
李隆基退出靜室。
李旦獨自坐在燈前，燈火搖曳。
他望著那盞燈，許久未動。
……
公主府，臨水書房。
陸長風已換了身月白常服，長發散落，面色仍有些蒼白。
真氣透支不是小事，縱使他底子厚，也得將養幾日。
他坐在桌案前提筆寫了一封短信，遞給窗邊那只小烏鴉——正是墨玉。洛清歌一直在密切關注陸長風的動向，見他走出皇宮時，路都走不了，已經忍不住要來公主府了。
陸長風簡單說了下情況，讓她不用擔心，明天就去找她。
墨玉抬爪抓住信件，照例就想說兩句，瞥一眼旁邊沏茶的李令月，又把這話給憋下去了，轉身飛過天空，消失不見。
李令月就當沒看見，端起茶壺，親自替陸長風斟了一杯。
“今夜的戰報，”她說，“想聽嗎？”
陸長風點頭。
“第五英兒已經死了。”李令月道：“梅花內衛在她逃出宮門前截住，那女人倒是硬氣，臨死還想用符拉幾個墊背，被驚鴻一劍梟首。”
陸長風嗯了一聲。
張靈均的徒弟，死在驚鴻劍下，也算死得其所。
“韋后和安樂已經囚了。”
李令月頓了頓：“按本宮的意思，韋后本來必死！”
她垂下眼簾，燭光在她側臉投下淡淡的陰影。
“只是……看三哥那樣子，又有些于心不忍。”
陸長風抬眼看她。
燈火下，這位權傾天下的太平公主，眉宇間竟有一絲罕見的柔軟。
陸長風忍不住提醒道：“她可不會善罷甘休。”
李令月唇角勾起：“所以我讓人給她喂了【失心散】。”
陸長風眼角一抽。
好吧，他多慮了。
【失心散】五品劇毒，至猛至烈，中者大腦損壞，不可治愈。
李令月端起茶盞：“從今往后，她會時而瘋癲，時而癡傻，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不死也得給我半死！絕不能再讓她出來作惡多端！”
陸長風由衷道：“不愧是你。”
李令月看他一眼：“怎么，嫌本宮心狠？”
“不。”
陸長風搖頭：“是覺得這處置……恰到好處。”
他說的是真心話。
韋后這種人，殺了便宜她；留著又是禍害。
變成瘋子，既解恨，又絕后患。
李令月看他站在自己這邊，立刻露出了笑容，隨即化作一聲輕嘆：“這才幾年，朝風日下，貪墨橫行，斜封官多如牛毛，國庫耗得干干凈凈……如此下去，國將不國。”
陸長風道：“整改非一日之功，慢慢來吧。我在均州也有不少收獲。”
他抬起左手，叫了聲：“凌波。”
腕上纏著的那條細細的金環，隨著他一聲喊，驟然膨脹、延伸、化形，化為一條半米長的金色蛟龍出現在榻上，張口一吐，就吐出了七八口大箱子，每口箱子都有一人多長，半人高，雕工精美，鑲金嵌玉。
李令月：“……”
這條蛟龍才出生不久吧，你怎么使喚的這么熟練？
李令月好奇道：“它這肚子……是有多大？”
“我也想知道。”
陸長風誠懇地道：“但它不讓我看。”
他現在和蛟龍屬于“深度戰略合作伙伴”，一個是絕龍城的目標，一個殺了絕龍城的人，一人一龍，有共同的敵人，可以結成同盟，以防萬一。
陸長風給它起了“凌波”這個名字。
李令月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八口箱子，一揮袖，箱子開了。
里面全是天材地寶！
天河木、黑熊膽草、銀光竹、七星金果……
其中最吸引人視線的，是幾顆龍眼大小、通體流轉七彩光暈的珠子……
“七彩菩提？”
李令月微微挑眉：“吐蕃密宗的圣物，怎么會在均州？”
“張靈均搶的。”
陸長風隨口道：“他搶的東西多了，這只是一部分。”
他盯著其中幾株寶藥，眼睛發亮，當時沒細看，這里面還真有不少好東西，有幾樣甚至是《神農琉璃功》尾卷描述的于功體“大補之物”！
那株通體赤紅、形如珊瑚的，是赤焰芝，傳說中的靈物，藥效極強。
那塊拳頭大小、色如羊脂的，是玉靈脂，更是靈氣時代存在的寶藥。
……
“這些東西……”
陸長風喃喃道：“若能用得恰到好處，說不定真能推我一把！”
達到《神農琉璃功》第四層，人體還丹之境！
從此以后，能斷肢重生、生死人肉白骨！
李令月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接著又有點發愁。
這家伙帶回來這么多寶物，倒讓她準備的謝禮有點不夠誠意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謝他了。
金銀珠寶？他不缺。
權勢地位？他不稀罕。
李令月忽然道：“長風。”
陸長風抬頭。
李令月望著他，直接問：“你想要什么？”
陸長風一怔。
“殿下這是……”
“我想知道。”
李令月的語氣很輕：“你想要什么。”
陸長風看了她兩眼，有點明白了，微微一笑：“我現在就想看大牢。”
李令月一愣。
“牢里新抓了那么多大宗師，”陸長風眼睛發亮，“正好可以刷——咳，正好可以驗證一些醫典上的疑難。”
李令月：“…………”
她沉默片刻，嫣然一笑：“好！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