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大半年,拉斯洛終于再次回到了他忠誠的維也納。
時間過得很快,他離開這里時還是初春時節,一轉眼卻又到了一年深秋。
秋風蕭瑟,驟然轉涼的天氣提醒著人們冬季的臨近。
站在霍夫堡宮的城墻上,拉斯洛攏了攏外套,心中感慨萬千。
這一年發生的事太多,也太過突然,以至于他還沒反應過來大半年的時間就已經過去。
在春天,他從維也納出發在巴伐利亞和施瓦本轉了一圈,穩住了帝國境內最重要的基本盤。
這是他在奧格斯堡帝國議會后能夠游刃有余地處理諸多帝國內部紛爭的基礎。
其他地方的秩序崩塌對他和奧地利并無太大影響,但南方兩個與奧地利相互交織的大區是絕對不能出亂子的,否則他將不得不處理更多麻煩事。
穩住了他最堅定的支持者們以后,他在因斯布魯克度過了整個夏天,并且在短短數月之內見證了兩場戰爭的開啟與終結。
虎頭蛇尾的洛林繼承戰爭最終以外交上的勝利宣告結束,一場血腥的戰爭在開始前便被終止。
巴登公爵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洛林,高興得像個孩子,并且因此徹底放棄了與皇帝唱反調的念頭。
受他影響,符騰堡公爵看到奧地利對施瓦本的滲透已成既定事實,也只得在特權得到保證的情況下與皇帝達成和解,重新回歸了帝國公捐稅體系。
至于奧地利和勃艮第兩國,在雙方達成妥協后很快就將近段時間發生的一系列小插曲拋之腦后,恢復了過去親善友好的同盟關系,就好像那些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沖突從未發生過一樣。
隨后發生的法蘭克尼亞戰爭,或者說法蘭克尼亞剿匪行動雖然沖突規模較小,但其慘烈程度已經遠遠超越了該地區過去多年的騎士私斗。
當村莊械斗碰上正規的帝國軍隊,一場風卷殘云般的勝利完全是可以預料的結果。
這兩場戰爭盡管都是在拉斯洛的謀劃下發動和終止的,不過真正領導各方勢力解決這兩樁重要帝國事務的卻另有其人。
拉斯洛扭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克里斯托弗。
此時的克里斯托弗正在向拉斯洛匯報著法蘭克尼亞事務的處置結果,一旁的大臣克萊門特時不時補充兩句,不過拉斯洛光顧著眺望維也納的景象,并沒有聽進去太多。
年輕的羅馬王最近變得越發沉穩,不過在他這個皇帝和父親面前還是會表現得非常恭順、謙卑。
在拉斯洛面前,克里斯托弗的表現與從前幾乎沒什么兩樣,不過拉斯洛知道自己的長子正在經歷一場蛻變。
在拉斯洛的安排下,克里斯托弗這半年里在帝國南部各個大區高頻率露臉。
他多次主持召開小范圍的帝國等級會議,并且領導帝國軍隊攻占洛林,嚇得叛亂分子不戰而逃,后來又率軍肅清法蘭克尼亞的強盜騎士集團,使帝國南部的治安得到極大改善。
隨著時間的推移,克里斯托弗的威望和聲譽已經開始慢慢積累。
也許有朝一日,人們提到他時不會首先強調他是皇帝的長子,而是肯定他作為德意志國王的德行與功績。
如果換做別的皇帝可能會提防兒子過早掌握帝國的權力,畢竟帝國歷史上父慈子孝的往事一只手都數不過來。
但是拉斯洛就不會有這樣的憂慮。
他巴不得克里斯托弗現在就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人才,這樣他才好騰出更多的精力來解決奧地利東邊那一大坨難以處理的匈牙利王國。
況且帝國的權力本身就意味著無窮無盡的折磨,就像尼伯龍根史詩中的詛咒一樣。
“勃蘭登堡選侯的失職已經在法蘭克尼亞引起了眾怒,由我和克萊門特先生組織的法蘭克尼亞大區會議同意推舉維爾茨堡主教擔任新的總督,選侯在會議結束后就此提出抗議。”
“阿爾布雷希特本來是個不錯的人,忠誠、可靠且勇敢,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拉斯洛有些無奈地嘆息道。
“陛下,選侯閣下多次強調他在奧格斯堡帝國議會上的抗議并不是反對您的統治,只是希望您能夠真正重視并尊重各等級的自由和特權。”
克萊門特向皇帝轉達了勃蘭登堡選侯的話,不過關于“皇帝的統治無法長久”這樣的論斷被他選擇性地摘除。
這話除了讓皇帝變得憤怒以外毫無意義,只能算是選侯在失意的時候自我安慰的可笑想法。
“等級自由等級自由,他們就沒有別的話術了嗎?”拉斯洛有些厭煩地搖搖頭,“那些反對者理想中的帝國體制應該是這樣的,各個大區必須統攝周全,既要有力貫徹帝國議會的一切決議,又要保障大區的治安,不可侵犯各等級的自由和權利。
在中央,帝國議會應該由選侯院主導,由此延伸出帝國政府的諸多核心機構也全由他們操控。
這是打算讓我心甘情愿當個虛君,我同時統治著奧地利和波西米亞,這意味著我還得掏錢給帝國國庫,那是五分之一的帝國稅收!
皇帝繳稅給自己的封臣,讓他們決定皇帝和帝國的錢怎么花,你們說這事合理嗎?”
拉斯洛說得有些激動了,竟然自己先被這套詭異的理論氣笑了。
克萊門特和克里斯托弗也覺得皇帝描述的場景相當滑稽,不過他們可不敢笑出來,這種時候應該感到憤慨才對。
“他們既渴望帝國提供的庇護和便利,又盡可能嘗試減輕自己肩負的義務,到頭來卻說您踐踏等級自由,實在是不可理喻。”
克里斯托弗經過這段時間與上萊茵、施瓦本和法蘭克尼亞三大區帝國等級的接觸也逐漸了解到他們充滿矛盾的觀念,對于父親的吐槽深表認同。
“他們也就是害怕我的軍隊和威望,所以才搞這種形式的抗議,否則早就該起兵造反了。”
拉斯洛對于帝國等級的想法可謂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才會對那些反對者們不屑一顧。
他們沒有與帝國徹底決裂的決心和勇氣,自然會在時間的推移下或主動或被動地轉變立場。
“法蘭克尼亞的爭端解決了,帝國北部的爭端呢?我聽說最近漢薩同盟已經快要殺瘋了?”拉斯洛轉向克萊門特問道。
法蘭克尼亞的三個爭端因為一次帝國軍隊的武裝游行和剿匪行動而基本平息。
在見識過帝國軍隊所能帶來的最大限度的毀壞以后,法蘭克尼亞的人們暫時不會再想通過私斗解決問題了。
重塑秩序的工作已經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維爾茨堡主教悄悄與皇帝續簽了金關稅協議,繼續通過每年向皇帝上貢三千弗羅林獲得了向大半個法蘭克尼亞的酒莊征稅的權力。
作為皇帝忠實的支持者,主教很珍惜大區總督的職位,因此對大區事務比前任總督要上心的多。
盡管他與班貝格主教、勃蘭登堡選侯都有激烈的矛盾,但是在皇帝的支持下他還是得以重塑大區秩序。
帝國的十一個大區拉斯洛已經基本擺平了其中九個,剩下北部的上、下薩克森兩個大區在拉斯洛的難以施加影響的時間里可以說是格外熱鬧。
克萊門特點頭答道:“如今漢薩同盟正同時與英格蘭、奧爾登堡和梅克倫堡交戰,丹麥國王也在蠢蠢欲動。”
“英格蘭的事我知道,科隆的那些商人們整出來的破事,梅克倫堡公爵無視了我的警告?還有奧爾登堡又是怎么回事?”
每次談及漢薩同盟,拉斯洛就會感到頭大。
就這么一個松散的自由市商業同盟怎么回回都能惹這么大的事。
當年漢薩同盟擊敗丹麥可是直接促成了卡爾馬同盟的建立,如今他們這架勢看著像是打算以一己之力單挑北方的所有強敵啊。
“梅克倫堡公爵亨利向帝國法院提出了抗議,但是在收到判決結果后又拒不承認,反復提出抗議,對于呂貝克的關稅限制也絲毫沒有減輕。
雙方現在陳兵邊界持續對峙,據呂貝克市議會描述,梅克倫堡公爵并未輕舉妄動,應該還是顧慮您的態度。”
“這也叫顧慮我的態度?我看他是真有些欠收拾了,吃絕戶統一了梅克倫堡領地之后就覺得自己行了?”
拉斯洛沒好氣地說著,心里已經對陽奉陰違的梅克倫堡公爵失去了耐心。
“要對付梅克倫堡的話,我看可以聯系一下波美拉尼亞公爵。”克萊門特稍加思索便給出了提議。
“嗯,當年我保住波美拉尼亞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不至于無可奈何。
梅克倫堡說完了,奧爾登堡又是怎么回事?我記得奧爾登堡伯爵格哈德是丹麥國王的弟弟吧?”
“是的,奧爾登堡伯爵自二十年前起便在德爾門霍斯特港為海盜提供庇護,嚴重威脅了周邊地區及漢薩同盟海上貿易航線的安全。
呂貝克方面在與明斯特主教達成協議后共同對奧爾登堡發起了進攻,試圖從伯爵手中奪取德爾門霍斯特和更多領地。
奧爾登堡伯爵遞交的上訴卷宗應該也快送到維也納了。”
“上訴...他打算走法律程序解決這場戰爭?”
“畢竟他也簽署了《帝國和平法令》嘛,自然會希望用這種手段保護自己。”
“我記得他是丹麥國王那一派的人,應該沒有同意繳納公捐稅吧?”
“是的,陛下,而他的對手們全都已經在《公捐稅條例》上署名。”
“那我知道該怎么辦了。”拉斯洛露出了殘忍的微笑。
一旁的克里斯托弗卻問道:“父親,縱容私戰的延續沒問題嗎?”
“安心吧,誰會在乎奧爾登堡伯爵這樣一個吃里扒外的家伙呢?
我此前剛解決了巴登和勃艮第的爭端,那是一個正面案例,現在反面典型也送上門來了。”
拉斯洛究竟會怎么判呢?
他當然可以勒令雙方講和,也可以批準漢薩同盟的軍事行動,不過最好的辦法是不判——拖到戰爭打出結果,那時候他就好出場定調了。
克里斯托弗又埋頭陷入思考。
有的時候他父親會強硬地制止戰爭,有時候又會鼓勵戰爭,但是兩種方法的目的卻是相同的:讓追隨者感覺受到了保護,讓反對者感覺他們需要得到保護,從而使反對者減少而追隨者增加。
漸漸的,克里斯托弗悟出了這其中的一些道理。
在他思考的時候,克萊門特又向拉斯洛提起了另一件事。
“東弗里斯蘭領主?那個總是抱怨奧爾登堡伯爵侵襲他的領土,向我尋求保護卻不愿承擔帝國義務的自由領主?”
“是,不過老領主已經在幾年前去世了,當地的新領主不到十歲,由老領主的遺孀特達夫人代為攝政。
這位夫人不久前派來了一位信使,打算向您詢問關于勃艮第國王擔任弗里斯蘭總督的事情。
她擔心勃艮第國王對弗里斯蘭的軍事行動會使他們的領地蒙受損失。”
“她遭受損失和我有什么關系?莫非她還想勸我收回成命?”拉斯洛毫不在意地問道。
“不,她希望能夠成為您和神圣帝國的封臣,并且同意履行您所要求的一系列帝國義務,只為尋求庇護。”
“嘿,這些人還真有意思,”拉斯洛嗤笑著搖頭道,“當初他們可是說什么也不愿意繳稅和接受最高法院的司法管轄,現在聽說勃艮第人要來了就都心甘情愿了。”
“從這方面來看,勃艮第人的確是促使帝國更加團結的絕佳工具。”克萊門特也有些無奈地說道。
“人們現在都快把瑪麗的父親看作洪水猛獸了,可勃艮第明明也是帝國的成員...”克里斯托弗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辯解有多蒼白,話還沒說完就閉上了嘴。
“等到哪天你和瑪麗統治了勃艮第,那時候勃艮第才真正算是帝國的一員。”拉斯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中滿是期許。
克里斯托弗用力點頭,早晚有一天他會讓帝國的臣民不再談勃艮第色變。
“對了,查理難道打算現在就進軍弗里斯蘭?”
“目前勃艮第軍隊還在全力平定海爾雷的抵抗,只差一點就能實現對海爾雷全境的掌控,接下來他可能會率軍前往法蘭西。”
“要對付路易十一啊,那個陰魂不散的家伙。”拉斯洛的臉色不復此前的輕松,開始在心底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