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斂人頭只是第一步。
圖門一邊加緊加固城防、增補夜間守備。
一邊派人在城池四周搜查朔風(fēng)軍的蹤跡。
這一查果然有了收獲，幾處刻意掩蓋的痕跡被陸續(xù)發(fā)現(xiàn)。
且寒州城四方，竟都留有這樣的印記！
圖門不敢怠慢，當(dāng)即派人于午后將京觀之事，連同寒州城四方發(fā)現(xiàn)敵軍蹤跡的消息，一并送往鎮(zhèn)遠縣稟報豪革……
天啟二十年，十二月下旬。
血狼軍圍攻鎮(zhèn)遠城的第六日，城內(nèi)一片肅殺。
宋玉扎著襻膊，束緊寬大的衣袖，正小心翼翼地為傷員包扎手臂。
“好了！”
她輕輕放下傷員的胳膊，叮囑道：“別亂動，稍后會有人送藥來！”
宋墨留在城中，宋玉自然也未曾離去。
她并未閑坐，反倒與蘇芩等人一同召集城中適齡女子，為守軍做飯、洗衣，縫補軍裝與皮甲。
待到深夜，疲憊的將士們沉沉睡去，這些女子便借著微光修補衣衫皮甲。
而且，她們能做的可遠不止這些。
經(jīng)過短暫培訓(xùn)，不少人還能臨時充當(dāng)軍醫(yī)，為傷員包扎傷口。
宋玉剛忙完走出屋子，迎面便撞見了蘇芩。
“蘇姐姐？”
她有些驚訝，輕聲問道：“你不是去城北藥鋪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蘇芩拉著宋玉走到僻靜處，眉宇間滿是愁云。
“城北藥鋪的最后一批藥材已經(jīng)送來了，劉掌柜說他還能再想辦法湊一批。”
“可除此之外，城中再無余藥了。”
鎮(zhèn)遠城的守備戰(zhàn)打得異常慘烈。
即便林峰早已提前囤積了大批藥材，此刻也已所剩無幾。
宋玉微微頷首：“晚些時候我去告知兄長，讓他轉(zhuǎn)稟鐘大人。城中富戶家中想必還有些存藥，只是不知他們肯不肯拿出來。”
蘇芩輕嘆一聲：“他們?nèi)舨豢辖唬瞧票毙U人殺進來，誰又能活下來？我只擔(dān)心，守軍日漸減少，藥材也即將告罄，這樣的日子，到底何時才是盡頭？”
宋玉握住蘇芩微涼的手，輕聲寬慰：“蘇姐姐莫急，林大人定會有辦法的。”
蘇芩臉上難得掠過一絲笑意，輕輕點頭：“嗯……林郎一定有辦法。”
不止蘇芩，城中所有人都在煎熬。
每日死傷慘重，青壯被征調(diào)了一批又一批。
而北蠻人的圍攻卻從未停歇。
截止今日，朔風(fēng)軍已堅守六日。
當(dāng)初三千朔風(fēng)營將士，如今已銳減至一千余人。
第六日深夜，戰(zhàn)損統(tǒng)計出來，鐘毓與一眾文官無不憂心忡忡。
唯有邱真強作鎮(zhèn)定，寬慰眾人：“不必擔(dān)憂，只要我們拼盡全力守住鎮(zhèn)遠城，林大人自有良策。”
這話邱真從第一日便開始說了。
可如今六日過去，傷亡日漸慘重，城防早已搖搖欲墜。
沒人知道，他們還能堅持多久……
入夜，城外北蠻軍大營。
豪革背著手，在中軍帳內(nèi)焦躁踱步。
兩側(cè)將官端坐等候，皆在靜待他的抉擇。
戰(zhàn)事已持續(xù)六日，北蠻軍兵力已銳減至不足六千。
連番苦戰(zhàn)之下，攻守雙方都已瀕臨極限。
終于，豪革停下腳步，環(huán)視眾人，沉聲道：“明日，我軍全力攻城，務(wù)必拿下鎮(zhèn)遠城！”
將官們聞言精神一振。
努爾哈當(dāng)即起身，向豪革進言：“將軍，明日既要發(fā)動總攻，末將懇請動用先前提議的戰(zhàn)術(shù)！”
豪革神色遲疑，努爾哈又急切說道：“將軍，那些人皆是末將押來，明日戰(zhàn)術(shù)由末將親自指揮，所有責(zé)任皆由末將一力承擔(dān)！”
“鎮(zhèn)遠城是塊硬骨頭，不用狠招，絕難攻破！”
“末將懇請將軍恩準(zhǔn)！”
豪革沉吟良久，終是下定決心：“好！努爾哈，明日攻城，你率本部人馬打頭陣，施行你的戰(zhàn)術(shù)！”
“末將領(lǐng)命！”
努爾哈臉上露出狂熱的笑容，躬身領(lǐng)命。
他為這戰(zhàn)術(shù)籌謀多日，今日終于得償所愿。
鎮(zhèn)遠城守備戰(zhàn)，第七日。
邱真身著皮甲、頭戴皮盔，在親衛(wèi)簇擁下緩步走上城墻。
這六日來，他每日皆是如此，親自站在城門樓指揮全局。
縱使城頭炮火連天、危機四伏，他也從未下城半步。
久而久之，守城士卒皆將邱真當(dāng)成了精神支柱。
只要看到他還在城頭，便覺得這鎮(zhèn)遠城，就還守得住！
“咚——咚——咚——”
北蠻軍陣營內(nèi)，戰(zhàn)鼓轟然響起。
士卒們列陣而出，再度發(fā)起攻城。
這般景象，守軍早已見慣，甚至有些麻木。
可今日，卻有不同。
北蠻軍陣前，竟多了兩排特殊的“兵卒”。
那些人身著粗布衣衫，腳步沉重蹣跚，全然沒有北蠻兵的矯健。
待他們走近些，守軍才赫然看清——那根本不是北蠻兵，他們身上的破舊衣衫下，隱約露出的竟是大乾軍的軍裝！
那些軍裝雜亂不堪。
有寒州三縣的守備縣軍服飾。
也有少量朔風(fēng)營的裝束。
還有些瞧著像是寒州軍的舊衣。
“怎么回事？北蠻韃子竟把咱們的俘虜推上來了？”
“咋辦？打還是不打？”
“狗娘養(yǎng)的畜生！拿俘虜當(dāng)擋箭牌！”
“大人！您快拿主意啊！”
俘虜?shù)某霈F(xiàn)，讓守軍瞬間陷入遲疑。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城門樓的邱真身上。
邱真見此情景，目光驟然一凝。
他萬萬沒想到，北蠻人竟卑劣至此，竟用己方俘虜充當(dāng)擋箭牌。
放箭于心不忍，不放箭則坐以待斃。
進退兩難！
邱真臉頰的肌肉微微抽搐，手按在佩劍上，指節(jié)泛白，一動不動。
殺？
還是不殺？
若對己方俘虜下手，城頭的兄弟們會怎么想？
日后又如何立足？
北蠻人，當(dāng)真是狠毒至極！
忽然，城下傳來一名俘虜?shù)膮群埃骸盀樯恫环偶砍穷^的兄弟猶豫啥！放箭！殺韃子！別磨蹭！”
這一聲喊，仿佛點燃了引線，其他俘虜也紛紛開口吶喊。
“北蠻狗不是人！我們早晚要死在他們手里！”
“兄弟，給我個痛快！能拉著北蠻韃子一起墊背，值了！”
“對！老子寧愿跟北蠻韃子同歸于盡，也不受這個屈辱！”
“放箭！快放箭啊！”
“城頭的兄弟，別猶豫了！放箭！”
“是爺們兒就下手！不然北蠻韃子殺進城，要死的人只會更多！”
城頭的士卒們淚流滿面，握著弓箭的手不住顫抖，心如刀絞。
“唰——”
邱真咬緊牙關(guān)，猛地抽出佩劍，朝著左右厲聲大喝：“傳我軍令！守備如常，全力攻擊！攻擊！”
宋墨、王平等人皆是面露不忍。
朱晟忍不住上前一步：“邱真，你……你當(dāng)真要對咱寒州的兄弟下手？”
他在戰(zhàn)場上殺韃子從不手軟，可要對自家俘虜動刀，卻萬萬做不到。
“不出手，難道等著北蠻人攻上城頭嗎？”
邱真的聲音冷得像冰：“朱大人，指揮使大人將守城之權(quán)交予本官，這里只有軍令，沒有私交！執(zhí)行命令！”
朱晟望著眼前陌生的邱真，滿心不解。
曾經(jīng)那般溫和的人，為何此刻竟如此決絕？
直到他看見邱真眼角滑落的淚水，才驟然明白，邱真的心里，比誰都疼，比誰都煎熬。
可他別無選擇，這命令必須下。
否則，正如城下俘虜所言，城破之后，要死的人只會更多！
“邱大人有令！守備如常，全力攻擊！”
“邱大人有令！守備如常，全力攻擊！”
……
傳令兵的喊聲傳遍整個城頭。
守軍們閉了閉眼，硬著頭皮拉開弓箭，箭矢朝著城下射去。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射中一名俘虜，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身后的北蠻兵立刻拽過另一名俘虜擋在身前，幾乎是拖著、舉著人往前沖鋒。
昔日同袍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起初守軍還有些手軟，可看著同袍慘死、北蠻人步步緊逼，士卒們漸漸殺紅了眼。
殺死本國兄弟固然痛苦，可他們別無選擇。
這一切，怪不得他們，更怪不得邱大人，只怪那些喪盡天良的北蠻韃子！
頓時間，所有的痛苦與憤怒都化作了殺敵的怒火，盡數(shù)發(fā)泄在北蠻人身上！
殺戮瞬間爆發(fā)，一場迄今為止最慘烈的攻城戰(zhàn)，就此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