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好車。
艾楠卻沒有下車，只是看著眼前的獨棟別墅，很平靜地說：“上次是你逃，現(xiàn)在是我逃，有什么不可以？
而且我不需要你……”
“你需要！”
不等她說完，我便怒聲打斷她的話。
艾楠愣住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艾楠，你需要我知道你病了，需要我陪著你。
哪怕有一天你真的忘了，我也得在旁邊一遍遍告訴你：我叫顧嘉，是你愛了六年，準(zhǔn)備結(jié)婚的男人。”
車廂里安靜下來。
她雙手還握著方向盤，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可那樣太殘忍了，對你……太殘忍了。”
我反問道：“那你告訴我，怎樣才不會殘忍？
像你現(xiàn)在這樣，留下一封信，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跑到這窮山僻壤的地方，就不殘忍？
你知道讓我在花海里聽見你問我‘我們認(rèn)識嗎’的時候，差點心臟停跳？”
我越說越氣，伸手扳過她的肩膀，強迫她轉(zhuǎn)過臉看著我。
昏暗的光線下，她臉上全是淚。
沒聲音，就那么安靜地流著。
“艾楠，你聽好了，我不管你能記得我多久。”
“一年，一個月，哪怕明天早上起來你就忘了，那也沒關(guān)系。”
“我會每天重新自我介紹，我會把我們的故事寫下來，一遍遍講給你聽！”
我抬手，抹掉她臉上的淚。
“你想逃，可以。”
“但這次，你得帶著我一起逃。”
“要爛，咱們就一起爛在這片花海里，要忘……也得是我陪著你，一點點忘。”
艾楠呆呆地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了。
然后，她忽然撲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脖子，把臉埋進(jìn)我肩窩里，終于哭出了聲。
不是壓抑的抽噎，是放聲的、委屈的、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所有害怕和孤獨都哭出來的嚎啕大哭。
“顧嘉……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我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孩子。
“不怕了。”
“我在呢，以后……都在。”
車窗外，遠(yuǎn)處的山脈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
山風(fēng)掠過山谷，拂過草地，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嘆息，又像某種古老且低沉的吟唱。
我們就這樣擁抱了很久。
直到她哭聲漸歇，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我才松開她。
艾楠坐回去，用力擤了擤鼻子，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看起來有點狼狽，又有點可愛。
“顧嘉。”
“嗯？”
“你剛才那些話……是不是從哪本言情小說里抄的？土死了。”
“原創(chuàng)，純的，不滿意？”
“勉強湊活吧。”艾楠笑說：“至少……比你當(dāng)年告白時要強得多。”
“我覺得我當(dāng)年告白的挺浪漫的。”
“呵呵！”
艾楠打開車門下去后，背上我的行李，又跑到我這邊，打開車門，扶住我的胳膊，說：“到家了，下來吧。”
我一手扶著車門下了車。
此刻，我們站在一片緩坡上，散落著十來棟亮著燈光的房子。
除了眼前這棟是個三層小樓，其他幾個都是那種藝術(shù)感拉滿的小平房，看著應(yīng)該是個露營主題的民宿酒店。
我正想問她住在酒店還住的習(xí)慣嗎，卻見白色小樓的墻壁上掛著“棲岸”兩個字。
棲岸？
一看到這兩個字，我就知道，這里是我家這位小富婆的財產(chǎn)。
“這是你開的？”
“嗯，”艾楠點點頭，“雖然是修養(yǎng)，但總得找點兒事做，所以就把這個民宿買了下來。”
“用的還是‘棲岸’，侵權(quán)了啊，等著收我的律師函吧。”
“切！”
艾楠冷笑一聲，說：“你人都是我的。”
是啊。
從里到外，連皮帶骨，早就是她的了。
艾楠扶著我，推開玻璃門。
門梁上掛著一串藏式銅鈴，“叮鈴——”，聲音蕩開。
進(jìn)門就是前臺。
說是酒店前臺，倒像個清吧的柜臺。
一整面墻的酒，紅的白的洋的，咖啡機、榨汁機、制冰器……一應(yīng)俱全。
旁邊是頂?shù)教旎ò宓臅埽麧M了書。
幾張木桌散落著，椅子隨意擺放，窗邊一架立式鋼琴，一把木吉他靠在琴凳上。
幾盆綠植點綴著。
空氣里有咖啡豆的焦香，混著一點舊書的霉味，和……她的味道。
安靜，閑散，像時間在這里走得很慢。
確實是個適合療養(yǎng)的居所。
旁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推開，一個扎著馬尾、臉蛋紅撲撲的姑娘探出頭，“楠姐回來了？”
她又看向我，“這位是……”
“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三個字。
我胸口那團堵了一路的氣，“噗”一聲，散了。
像被人灌了一大口溫?zé)岬姆涿鬯瑥暮韲狄恢碧鸬轿咐铮B手腕的疼都忘了。
這一路，摔的跤，受的傷，心里的慌……
在這一刻，都值了。
小姑娘眼睛盯著我看了幾秒，一拍腦門：“我認(rèn)識你，你就是楠姐照片里那個……那個帥哥！”
我嘿嘿一笑：“小妹妹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本質(zhì)。”
艾楠笑說：“都這副德行了，還不忘自戀。”
“一個人說帥是自戀，一群人承認(rèn)，那就是客觀事實。”
“行行行，客觀事實。”艾楠無奈搖頭，轉(zhuǎn)向小姑娘，“小萱，去把醫(yī)藥箱拿上來，送到我房間。”
“好嘞！”
小萱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跑開，馬尾辮在腦后一甩一甩。
艾楠扶著我往里面走：“她是來這兒畢業(yè)旅行的，在這兒幫忙的義工，我管她吃住，人挺勤快。”
上到三樓。
艾楠的房間是個挑高的閣樓，復(fù)式結(jié)構(gòu)。
樓下是客廳兼工作區(qū)，一張巨大的原木書桌對著整面落地窗，窗外漆黑一片，隱約能看見遠(yuǎn)處山坡的輪廓。
樓上應(yīng)該是臥室。
角落里，一個巨大的白色浴缸靠著玻璃窗。
想象一下，白天泡在里面，眼前是草原、湖泊、遠(yuǎn)山，還有對岸星星點點的藏式民居。
可惜，現(xiàn)在是晚上。
艾楠扶我在沙發(fā)上坐下。
沙發(fā)很軟，陷進(jìn)去，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但又奇異地感到安穩(wěn)。
“這兒……不錯。”
我環(huán)顧四周，墻上掛著幾幅色彩濃郁的藏族唐卡，角落燃著一盞酥油燈，火光跳躍，空氣里有好聞的油脂香。
適合療養(yǎng)。
也適合……躲起來。
艾楠在我旁邊坐下，伸手捏了捏我的臉，無奈說：“本來打算在這兒待幾年，然后再去其他地方待幾年。
讓你一輩子都找不到我。
結(jié)果不到一個月，就被你找到了。”
“砰砰——！”
小萱在門口喊道：“楠姐。”
艾楠起身去開門，從小萱手里接過一個白色醫(yī)藥箱。
“今天的入住都辦完了？”
“嗯。”
“行，你去休息吧。”
艾楠關(guān)上門，提著箱子走回來，蹲在我面前，打開，取出碘伏、棉簽、紗布。
手指捏著棉簽，蘸了碘伏，輕輕涂在我腫脹的手腕上。
“怎么弄的？”
她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騎車摔的？還是走路沒看路？顧嘉，你從來就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她的責(zé)備絮絮叨叨，聲音卻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忽然想起另一個女人。
在重慶，那個被我無賴行徑氣得跳腳，卻還是蹲在地上，一邊罵我“活該”，一邊小心翼翼給我冰敷手腕的“房東太太”。
也是這樣的姿勢，這樣的責(zé)備里藏著心疼。
這幾天太急，太亂，像被抽著轉(zhuǎn)的陀螺，都沒跟她聯(lián)系，滿腦子只有“找到艾楠”。
直到此刻，坐在這片陌生的寧靜里，那些被我暫時拋在腦后的人和事，才慢吞吞地浮上來。
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灘上的貝殼。
硌腳。
處理完傷口，艾楠站起身，指了指一個小門，說：“去浴室洗澡。”
我看了看我這一身的傷，“這怎么洗，剛抹上藥。”
“你看你臟兮兮的，不洗，也得擦洗一下吧。”
“也是，我已經(jīng)三天沒洗澡了。”
“咦~~”艾楠一臉無語，隨后笑罵說：“臟死了，趕緊去浴室，我去樓下庫房給你找個浴袍。”
說完，她便推門出去。
我一瘸一拐走向浴室，但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拿起手機。
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給俞瑜發(fā)去消息：「我在香格里拉，找到艾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