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早上八點半,行動處全體人員在二樓小會議室開會。
石齊宗提前五分鐘到的。他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金絲眼鏡擦得锃亮,手里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進了會議室,他沒坐主位,而是在靠墻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拿出一疊文件和筆記本。
余則成和吳敬中都沒來。今天是行動處的部門會,站長和副站長通常不參加。不過余則成知道,吳敬中肯定在等消息。
八點半整,人基本到齊了。行動處四個科的正副科長,還有幾個骨干,一共二十多人,把不大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一科科長曹廣福坐在第一排,臉色不太好看。他是行動處的老人,本來以為這次能接替張萬義副處長的位置,結果空降個石齊宗,位置空不出來,心里自然不舒服。
石齊宗看了看墻上的掛鐘,站起來,走到前面。
“都到齊了?”他問,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底下沒人應聲。行動處這幫人,都是老油子,對新來的處長,多少有點抵觸。
石齊宗也不介意,推了推眼鏡:“那我先說兩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我叫石齊宗,從總部調來的。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聽說過我,有的可能沒聽說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我跟大家就是一個鍋里吃飯的弟兄了。”
這話說得挺接地氣,底下有些人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行動處是干什么的?”石齊宗繼續說,“是站里的拳頭,是尖刀。拳頭要硬,尖刀要快。怎么硬?怎么快?靠什么?靠紀律,靠規矩,靠本事。”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舉起來:“這個是站里的規章制度,每人一份,會后發下去。從今天起,一切都要按規矩辦。該請示的請示,該匯報的匯報,該記錄的記錄。”
他把文件放下,雙手撐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知道,咱們處剛經歷了一些事。劉處長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提到劉耀祖,會議室里氣氛一下子凝重了。
石齊宗的聲音壓低了些:“劉處長的事,是教訓。什么教訓?就是在咱們這個行當里,講證據,更要講方法。蠻干不行,胡來更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在曹廣福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掃過其他人,最后落在余則成空著的位置上,停留了三秒。
“我看了劉處長生前辦的一些案子。”石齊宗繼續說,“有些辦得很好,證據確鑿,程序合規。但有些……就欠點火候。”
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安靜。”石齊宗敲了敲桌子,“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翻舊賬。過去的事,過去了。但從今天起,咱們處辦任何案子,都必須按規矩來。證據鏈要完整,程序要合規,報告要詳實。”
他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擬的行動處工作規范,一共十二條。從案件受理、偵查、抓捕到審訊、結案,每個環節都有具體要求。會后發下去,大家認真學習。”
曹廣福忍不住了,舉起手:“石處長,按您這規范,很多案子根本沒法辦。有些突發情況,哪有時間走那么多程序?”
石齊宗看向他,眼神很平靜:“曹科長說得對,突發情況確實存在。但越是突發情況,越要講究方法。不能為了抓人而抓人,更不能為了結案而結案。”
他走回座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卷宗,舉起來:“大家知道這是什么嗎?這是劉耀祖死亡案的卷宗。”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份卷宗。薄薄的,就幾十頁紙,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里面裝著的,是一個處長的命。
石齊宗翻開卷宗:“我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閱了這份卷宗。從劉處長被捕、審判,到押送澎湖、死亡,全過程,我都看了。”
他翻了幾頁,停在某一頁上:“卷宗里說,劉處長是突發急性心肌梗死死的。診斷書是看守所醫生出的,死亡時間是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他看著全體開會的人:“但卷宗里有些細節,不太清楚。比如,劉處長入所時的體檢記錄,只有簡單幾句‘身體狀況尚可’。具體血壓多少,心臟有沒有病史,都沒有記錄。”
曹廣福臉色變了變。這事是他經手的,當時確實沒有太在意。
“再比如,”石齊宗繼續翻頁,“同監舍犯人的詢問筆錄,只有兩份。一份是發現劉處長不對勁的那個犯人,另一份是監舍里另外兩個人。但三個人的說法,有些地方明顯對不上。”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我不是說這份卷宗有問題。我是想說,如果當時辦案的人能再仔細一點,記錄再詳實一點,也許就不會有這么多疑問。”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石齊宗站起來,走到前面:“我今天說這些,是想告訴大家,咱們干這行的,手上經辦的每件事,都關系到黨國的穩定。不能馬虎,不能敷衍。”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從今天起,行動處所有在辦案件,全部重新梳理。已經結案的,也要抽查復核。發現問題,立即糾正。”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得干到什么時候……”
石齊宗聽見了,看向說話的人:“干到什么時候?干到每個案子都經得起查,干到咱們處辦的事,挑不出毛病為止。”
他看了看手表:“九點十分了。各科科長留下,其他人散會。科長們把手里在辦的案子清單報上來,今天下午四點前,我要看到。”
人群開始往外走。曹廣福坐著沒動,等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來,走到石齊宗面前。
“石處長,”曹廣福臉色很難看,“您剛才那番話,是說給我們聽的,還是說給某些人聽的?”
石齊宗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曹科長覺得呢?”
曹廣福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曹科長,”石齊宗語氣緩和了些,“你在行動處干了這么多年,是老人了。我剛來,很多情況不熟悉,需要你多支持。”
曹廣福臉色稍微好了些:“石處長,我不是不支持您工作。我就是覺得……劉處長剛走,咱們就這么大張旗鼓地查,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石齊宗問。
“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曹廣福終于把話說出來了。
石齊宗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曹科長,你說得對,是有點不近人情。但咱們這個行當,講人情講多了,就會出問題。劉處長的事,不就是例子嗎?”
曹廣福不說話了。
“你去忙吧。”石齊宗拍拍他肩膀,“下午四點前,把案子清單報上來。”
曹廣福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石齊宗一個人。他把卷宗重新裝進公文包,拉上拉鏈,然后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很快會傳到余則成耳朵里。
也會傳到吳敬中耳朵里。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從總部調來時,毛局長單獨找過他。在局長辦公室里,毛局長沒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白:臺北站的水很深,劉耀祖死得不明不白,要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怎么查?從哪兒查起?
石齊宗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式:公開調閱劉耀祖死亡案卷宗,在行動處會議上公開提出疑點。
這是打草驚蛇,也是投石問路。
他要看看,吳敬中和余則成會有什么反應。
更要看看,行動處里,哪些人是吳敬中的人,哪些人是余則成的人,哪些人……是能用的。
下午三點五十,各科的案子清單陸續報上來了。
石齊宗一份份看,看得很仔細。在辦案子清單后面,他還要求附上簡要案情和負責人。
看到三科報上來的清單時,他停住了。
三科科長叫杜來群,是劉耀祖提拔起來的。清單上列了七個案子,其中三個已經結案,四個在辦。結案的三個里,有一個引起了石齊宗的注意:碼頭匪諜物資案。
案情很簡單:上月十五日,行動處接到線報,碼頭有人走私藥品,懷疑是共諜運輸。三科派人去查,抓了兩個人,繳獲一批盤尼西林。案子三天就結了,不是共諜,兩個犯人移交給警察局。
但石齊宗注意到,案卷里的證人筆錄只有兩份,證據照片只有三張,繳獲物品清單也不全。
他拿起電話:“杜科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后,杜來群來了。這人四十出頭,矮胖身材,臉上總是堆著笑,但眼睛里透著精明。
“石處長,您找我?”
“坐。”石齊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碼頭匪諜物資案是你辦的?”
杜來群一愣,隨即點頭:“是,是我帶人辦的。”
“案卷我看了。”石齊宗把卷宗推過去,“有些地方不太清楚,想問問你。”
杜來群拿起卷宗,翻了兩頁:“石處長,這案子……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倒沒有。”石齊宗說,“就是覺得,辦得有點快。三天就結了,證據也簡單。”
杜來群笑了:“石處長,您是總部來的,可能不了解咱們這兒的情況。碼頭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案子多了去了。開始以為是匪諜物資案,后來證實是走私案,證據確鑿,犯人認罪,抓緊結了省事。”
“犯人認罪了?”石齊宗問。
“認了,當場就認了。”杜來群說,“人贓俱獲,能不認嗎?”
石齊宗點點頭,又問:“繳獲的藥品,現在在哪兒?”
“移交警察局了。”杜來群說,“咱們站里沒地方放,按規定移交了。”
“移交手續有嗎?”
“有,當然有。”杜來群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翻了幾頁,“在這兒,警察局簽收的單子。”
石齊宗接過來看了看。單子上確實有警察局的章,也有接收人的簽名。
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杜科長,”石齊宗把單子還給他,“這案子……當時劉處長知道嗎?”
杜來群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常態:“知道,我跟劉處長匯報過。”
“劉處長怎么說?”
“劉處長說……按規矩辦。”杜來群回答得很謹慎。
石齊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擺擺手:“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杜來群如蒙大赦,趕緊起身走了。
門關上后,石齊宗靠在椅子上,點了支煙。
杜來群在撒謊。
他剛才問“劉處長知道嗎”時,杜來群眼神閃爍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石齊宗看出來了。
而且,碼頭走私案發生在上月十五日,那時劉耀祖已經被捕了,怎么可能知道這個案子?
杜來群為什么要撒謊?
石齊宗把煙掐滅,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碼頭匪諜物資案,杜來群,疑點。
他要查的,不止是劉耀祖的死。
還要查清楚,行動處里,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而這些事,又跟吳敬中、余則成有什么關系。
下班前,石齊宗去了趟檔案室。
“王主任,我想調閱行動處過去一年的全部案卷。”他說。
王主任嚇了一跳:“石處長,過去一年……那得好幾十卷呢。”
“我知道。”石齊宗說,“不急,我慢慢看。先從最近三個月的開始吧。”
王主任猶豫了一下:“石處長,這……需要跟余副站長請示嗎?”
石齊宗看了他一眼:“調閱本處案卷,我這個處長做不了主?”
“不是不是……”王主任趕緊說,“我就是……就是按規矩,得走個手續。”
“那就走手續。”石齊宗說,“需要我簽字的地方,我現在就簽。”
王主任沒辦法,只好去拿登記簿。石齊宗簽了字,抱著十幾卷檔案回到辦公室。
他把檔案堆在桌上,一份份開始看。
看到晚上八點,才看了不到一半。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站里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少數幾個辦公室還亮著燈。
石齊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窗邊。
他看見余則成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余則成也在加班。
石齊宗點了支煙,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
他知道,余則成肯定知道他在查什么。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他要砍的第一刀,已經揮出去了。
接下來,就看對方怎么接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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