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在康復中心總部的這些天,無論新起點太原省部還是智翱那邊的事情,都被他拋之腦后,唯獨范鴻的葬禮,他趕了回來。
到了火葬場門口,是觀月出來接的他。
就像他胡子拉碴一樣,觀月也非常憔悴。這些天她一直陪在范鴻妻子身邊,對方也有家人朋友,并不需要她的陪伴與安慰,但與公司那邊諸多事項的溝通,有她居中代勞能更順暢。
葬禮來了很多人,不止省部,山西十一分部,稍微有點身份的幾乎都到場了,烏泱泱一大批,比范鴻遺孀的娘家人多了十幾倍。最大的追悼廳都擠不下,整層都快被填滿了。
火葬場規矩很多,追悼會時間、來賓人數,甚至花圈數量,都有嚴格限制。不過這些對新起點眾人而言形同虛設,民政部門領導一個電話,一切規矩便化作泡影。
喬木在觀月的帶領下穿過人群,一路上想了很多,到了嫂子面前卻詞窮了。簡單聊了幾句,轉頭又看到角落里,范鴻的兒子身邊也有好幾個孩子在陪伴。他這才略帶恍惚地反應過來,在這里,自己其實是外人。
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觀月輕輕握住他的手,輕聲道:“他們很堅強,不會有事的。”
兩人無心社交,找了個還算人少的角落,靠著墻依偎在一起,無聲地溫暖著彼此。不過總有人沒有眼力見,很快就有人找了過來。
是方增耀。這位這兩年炙手可熱、意氣風發的政治明星,此刻卻滿是遮掩不住的悲慟與疲憊,蒼老的姿態一覽無余。
他與范鴻一家非常親近,他一生單身無后,一直將范鴻當成自己干兒子,之后又把范鴻兒子當親孫子一樣寵愛。
最初也許是出于政治目的,是沖著范鴻背后的張世光去的。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再冷血的人,這么多年朝夕相處地演下來,也該假戲真做了。
何況方增耀并非冷血之人。
對方也是開門見山:“我問了不少人,各種說法五花八門,我也分不清真假,所以想問問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喬木沉默片刻,最終沒有選擇長篇大論,只是低沉地說:“總會有人第一個被冰雹砸……”
對方等了片刻,發現沒了下文,又愕然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想起一件舊事:
當初王軍的歡送會上,喬木將山西十一分部所有有頭面的人都叫到一起,暗示他們未來會有一件大事發生。
他還記得喬木當時的表述:天塌下來自然不用他們擔心,真正麻煩的是天沒塌,卻不停地下雹子,誰都跑不掉。
再結合對方此刻的說法,他一下子就意識到,那件誰也跑不掉的“大事”,恐怕已經開始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方增耀仰頭看著燈管,此刻心中只剩下無比的悵然。
山西這邊謠言四起,他基本都聽了,來的路上還恨恨地想,要是真有誰使壞,他一定讓對方償命。若是有誰捅了簍子,他也要讓那家伙悔恨終生。
可現在喬木給出了最終答案,沒有誰使壞,也沒有誰犯錯,只是總要有人第一個被雹子砸,只是命不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方增耀呢喃著離開了。最后一股氣就這么泄了,整個人如同垮了一般,看那走路的姿態,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喬木沒有跟上去,只是留在原地,默默注視著對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卻沒想到沒過多久,對方又主動折返回來了。
“睿睿那孩子的未來,你有什么想法嗎?”睿睿是范鴻兒子范睿的小名。
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那孩子還有親媽呢,還有親姥爺姥姥呢。
不過喬木思索片刻,就猜到了對方真正的問題,便試探著反問:“您是問學院那邊?”
范鴻是調查員,是多元宇宙唯一的存在,他的兒子,從出生那一刻起,也自然是調查員,一定能看到公司投放的廣告,也一定能被新起點工程學院錄取。
此刻兩人皆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各自想要的答案。
喬木心想方增耀不愧是“距離高會最近的分部主任”,這一年看來確實接觸到了不少同級別其他同僚根本沒資格接觸的機密。
方增耀也心中了然,這個喬木果然如他所料,根本不懂怎么做乖乖寶寶,任何機密在他這里都只會成為解謎游戲的獎勵。
“范哥跟我提過,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做調查員。”
方增耀本來想說趁著局勢沒徹底亂起來,他和喬木的地位都還明朗,給范睿多爭取一些優待。喬木這么一說,他頓時就遲疑了。
但仔細想想,他這大半輩子沒什么財富積累,在社會上也沒什么地位人脈,想要幫范睿,也只能在公司的體系內,才能使得上力。
但凡超出這個范圍,但凡過了范鴻剛犧牲這個節點,他再想做點什么,公司紀律上就很犯忌諱了。畢竟范睿和他沒有血緣關系。
于是他沉吟片刻,再次開口:“只是不做調查員的話,學院那邊肯定沒問題。本來也是技術與管理崗占大多數。”
這一次換喬木沉默了。
說是這么說,可如果學生鐵了心要做調查員,無論公司還是學院,肯定會尊重學生本人的意愿。多少年前方增耀和喬木說過什么,這種事情肯定做不得數。
所以實現范鴻心愿的最好辦法,就是將范睿徹底隔離在公司體系之外,不給他絲毫接觸公司的機會。
但他也能理解對方的想法,兒子沒了,剩下的念頭自然是給孫子鋪好路,讓孫子少吃苦。于對方而言,這很可能是個人事業理想之外,在情感方面最后也是最強烈的寄托了。
他沉思了許久,才緩緩嘆了口氣:“確實沒有為了逝者去委屈生者的道理,還是交給那孩子自己決定吧。”
如果這孩子將來真的加入公司了,他們再提供庇護也不遲。不過眼下,他們還是不要主動做什么為好,畢竟那不是他們的人生。
方增耀聽懂了,他的想法與喬木不同。喬木知道自己是外人,他卻真拿自己當范睿爺爺。爺爺給孫子鋪人生路,有什么問題嗎?
不過眼下也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對方起碼不反對范睿入學工程學院。其他的可以之后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