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牽著艾楠的手,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晃。
陽光把白墻照得晃眼,屋檐下掛著的銅鈴偶爾被風吹響,“叮鈴”一聲,脆脆的,散在空氣里。
吃完飯,我們溜達到龜山公園腳下。
艾楠仰起頭,指了指山頂那個在陽光下閃著刺眼金光的巨大轉經筒:“去轉轉?”
我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陽光:“你不是不信這些嗎?”
以前在杭州,路過寺廟,她從來都是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說“求神不如求己”。
艾楠雙手插在開衫兜里,目光停在那片金光上,看了很久。
“以前總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覺得能掌控一切,覺得說出口的‘一輩子’,就真的會是一輩子。”
“可后來……”
她轉過頭,看著我,笑了笑。
“后來才發現,人都是會變的。”
“遇到的事多了,走過的路長了,當初信誓旦旦的話,可能……自己都不信了。”
“所以啊,一輩子的事,誰說得準呢?”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場即將到來的病,好像把她身上那層驕傲的、堅硬的外殼給剝掉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軟、也更……通透的東西。
她看明白了許多。
而我呢?
我好像還在原地打轉,被那些理不清的過去和給不了的未來,纏得死死的。
一點長進都沒有。
“走了。”她拽了拽我。
我們沿著石階往上走。
轉經筒下圍了不少游客,男女老少都有,雙手推著那巨大的筒身,嘴里念念有詞。
筒身緩緩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混在風里,沉沉的。
金色的筒壁在陽光下流動著光,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藏文,我看不懂,但能感覺到那種……肅穆。
我從來不信這些。
可看著身邊艾楠的側臉,看著她眼底映出的那片晃動的金光,我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
如果拜佛有用……
如果求神有用……
我能不能……用我往后所有的運氣,換她永遠記得我?
她這樣的人,就該一直驕傲著,昂著頭,活在所有人的仰望里。
而不是在某一天,茫然地看著我,問“你是誰”。
那比殺了我還難受。
“這是世界上最大的轉經筒……”艾楠剛開口。
我就拉著她走過去:“直接轉吧。”
她無奈地笑說:“你呀,有時候急得火燒眉毛,有時候又慢得能氣死人。”
我們擠進人群,找到個空檔,抓住握把。
用力。
“嘎吱——”
筒身比想象中沉得多,推起來很吃力。
周圍人的呼吸聲,低低的誦念聲,還有筒身轉動的悶響,混在一起。
我們推著轉經筒,一圈,兩圈……
誰也沒說話。
……
轉到山頂的觀景臺,我們趴在欄桿上,看著腳下的古城。
一片片藏式民居的屋頂連成灰黑色的海,間或跳出幾抹鮮艷的經幡,在風里飄著。
“顧嘉,”艾楠轉過身,背靠著欄桿,“剛才……你許了什么愿?”
我老實說:“如果你得阿爾茲海默癥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我希望你是那百分之一,我不想你忘了我。”
艾楠笑了,眼睛瞇起來:“果然,跟我猜的一樣。”
她抬頭看著那巨大的轉經筒:“許愿是件挺美好的事,對吧?
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東西上,好像……就能安心一點。
可有時候,又覺得挺矛盾的。
明明知道可能沒用,還是忍不住去求。”
“那你呢?”我問,“你許了什么愿?”
艾楠轉過頭,沖我眨了眨眼,臉上露出那種小姑娘惡作劇得逞般的俏皮:“不告訴你。”
“嘿!”我伸手去撓她腰側的癢癢肉,“還敢跟我賣關子?”
“啊!別……顧嘉!哈哈哈……癢……我錯了……”
她一邊笑一邊躲,裙擺在風里蕩開。
我追上她,從后面一把抱住,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
她笑得沒力氣了,軟軟地靠在我懷里,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我們就這樣抱著,隨著風,輕輕地、慢悠悠地搖晃。
像兩株長在一起的草。
“到底許了什么愿?”我不死心。
“就不說。”
我沒再追問。
安靜了一會兒。
“顧嘉。”她忽然開口。
“嗯?”
“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
我笑了,收緊手臂:“等下回去,先去菜市場。”
“嗯。”
她點點頭,頭發蹭得我下巴癢癢的。
我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壞笑道:“你吃我做的菜,晚上回房間,我吃你。
公平交易,合情合理。”
艾楠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這是在外面,你能不能別隨時隨地發騷?”
“我發騷?”
我揉著被掐疼的地方,不服氣,“也不知道是誰啊,剛談戀愛那會兒,一沒人就要親嘴,一上車就摸我大腿,一進家門就扒我褲子……”
“顧嘉!看我晚上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在她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好啊,我等著你收拾我,我要是明早還能下床走路……算我輸。”
艾楠轉過身,伸手在我臉上輕輕摸了摸。
“你啊……”
“真是越長大,越不正經。”
……
傍晚,我們提著大包小包的菜回到民宿。
把東西放進廚房,艾楠說:“我上去換個衣服。”
“好。”
我擼起袖子,擰開水龍頭,準備洗菜。
手剛碰到水,褲兜里的手機就“嗡嗡”地震了起來。
我擦干手,掏出手機。
是習鈺。
猶豫了幾秒,我還是摘下圍裙,走出廚房,推開玻璃門,走到樓前供客人喝咖啡的露天桌椅旁,在一張木椅上坐下。
然后,按下接聽鍵。
“喂?”
“顧嘉!”習鈺的聲音從聽筒里蹦出來,帶著點埋怨,“你怎么這么久才接電話?”
“剛才有點兒忙。”
手指摸向褲兜,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你現在怎么樣?不是說要試鏡嗎?結果出來沒?”
“我現在都已經進劇組了!”
“真的?”我真心為她感到高興,“恭喜啊,怎么都不跟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后,我聽見她輕輕“哼”了一聲,滿是幽怨:“你多大個忙人啊,我怎么好打擾你呢?”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這段時間,我的心思、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拴在艾楠身上。
把她,還有重慶的那些人、那些事,全都拋到了腦后。
像一列脫軌的火車,只顧著往前沖,不管身后揚起了多大的灰塵,砸爛了多少東西。
“我……”
我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解釋什么呢?
說“我找到艾楠了,太高興,所以忘了”?
那只會讓她更難受。
沉默在電話兩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