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陽長公主薨逝的第二日。
正逢三月二十五的大朝會。
皇帝卻下旨，輟朝一日，命朝中諸臣皆著素服，為長公主舉哀。
在不知內情的人看來，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皇帝向來重情，對凌陽長公主尤為偏寵。
更何況，端王楚荇知的背叛才剛剛發生不久，皇帝心神大受打擊。
還沒緩過來，親妹妹又突然病逝，于情于理，都該如此鄭重。
可對于真正知曉內情的人來看……
這場哀悼，遠不只是“悲痛”二字。
崇仁坊的陳府。
從內到外，氣氛都十分凝重。
陳昌明獨自坐在書房中，臉色郁郁。
他最看重的長孫陳熠舟，站在他面前，也是一樣的情緒低沉。
正月十六，皇帝當朝下旨。
將凌陽長公主唯一的女兒，榮安郡主趙寶珠，賜婚給陳熠舟。
這讓陳昌明始料未及。
他無意與長公主結親，只是想借她的手而已……
他真正忌憚的，是孟瑤。
因為大破魏軍和平定北地之事，兵部的人心，正在一點點向她傾斜。
而那正是他陳昌明十幾年來死死握在手中的根基。
正巧在除夕夜宴之后，凌陽長公主表現出了對孟瑤的不滿。
陳昌明便動了心思。
他借著連續擊退百越的軍功，暗中為趙寶珠請封，向長公主示好，借她的手牽制孟瑤。
卻沒想到，請封這件事被人捅了出來。
外人只當他急著攀附皇家，偏他又無從解釋。
于是賜婚的旨意下達時，他根本無法抵抗。
最終，賠進去的，是陳家悉心培養了二十年的長孫，陳熠舟。
他原本還想著……
若凌陽長公主能成功將孟瑤打落塵埃，自己可以憑借對兵部的掌控和內閣的身份，為陳熠舟另謀前程。
可沒想到……凌陽長公主楚凌荷就這么死了！
楚凌荷生辰宴那晚，想要算計孟瑤的心已經路人皆知。
可惜沒有成功。
反倒連累了陳家，漸漸失去圣寵。
這幾日，孟瑤已經正式入兵部辦差。
兵部尚書親自為她坐鎮。
陳昌明安插在兵部暗中使絆子的那些人，一個都沒能掀起風浪。
他這個內閣中分管兵部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權力被一點點抽走。
今日把陳熠舟叫到書房，他想，陳家的未來也許就在此一舉了。
“等長公主下葬后，你就迎娶榮安郡主吧。”陳昌明說。
陳熠舟猛然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昨日聽聞凌陽長公主薨逝，他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并不喜歡趙寶珠。
他不喜歡趙寶珠。
她出身尊貴，自小驕縱。
哪怕與妹妹陳晚音關系親近，他也始終避著她。
想到她即將守孝三年，他感覺一直桎梏在心口的婚姻枷鎖，稍稍松懈了片刻。
沒想到，祖父竟然讓自己立刻迎娶？這怎么行！
“祖父！”他急聲道，“長公主新喪，榮安郡主需守孝三年，孫兒怎能此時成婚？”
“熠舟，你已經及冠，耽擱不起。”陳昌明說，“榮安郡主雖然需要守孝，但我朝也有百日熱孝內成婚的先例。”
陳熠舟呆了呆。
他知此事的確有先例，可是……
“祖父，這是為什么？”他忍不住問，“您明知孫兒對她無意，您當初也曾后悔將把孫兒牽扯進來……如今，長公主已亡，趙寶珠也失了依仗，為何不先以守孝三年拖延婚事，再伺機……退婚？”
“退婚？”陳昌明問他，“你想過陳家嗎？兵部眼看就要落到太子和太子妃手中。若失了與榮安郡主的這層關系，你覺得陳家還能在朝中站立多久？”
陳熠舟遲疑：“可……長公主已死，陛下還會在意趙寶珠嗎？”
“會。”陳昌明答得很肯定。
“陛下不會讓她無依無靠！只要我上書，說長公主和駙馬皆亡，榮安郡主孤苦無依，我陳家愿意迎她入府，視若珍寶……只看在這種情分上，陛下也會在朝中、在內閣，給陳家留下一席之地。”
“祖父為何如此篤定？”陳熠舟不明白。
陳昌明看著他：“你真以為，凌陽長公主是昨日才死的嗎？”
陳熠舟心頭一震。
陳昌明繼續問：“在長公主生辰宴后，你可曾聽說她露面？”
“她……她不是病重了嗎？”
“那是什么病，讓她一個多月來閉門不出？連趙寶珠都見不到她？”
陳熠舟疑惑：“孫兒聽聞是類似疫癥一般的傳染病，聽聞長公主生辰宴當晚，就從府中抬出去不少染病的下人尸首。”
“那為何，那晚病死的都是府中下人呢？”陳昌明靜靜地看著他，“長公主的生辰宴聲勢浩大，京中貴婦盡皆到場，但你可曾聽聞有一人患病？還有，是什么樣的疫癥，在長公主病發后，整座府邸無第二人患病？連日日伺候她的嬤嬤都未曾感染？”
一句句問下來，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到這一刻，陳熠舟終于明白了過來。
“長公主她……早就死了？”
陳昌明緩緩道：“她應當在生辰宴當晚就已經死了。”
“可……凌陽長公主的生辰宴是二月十七，昨日是三月二十四！這整整一個多月，是如何隱瞞下來的？”
陳昌明看著他：“是如何隱瞞的并不重要，你只需知道……這整個楚國，有誰能做到將此事瞞得滴水不漏？”
“是……陛下。”陳熠舟喃喃開口。
陳昌明點了點頭。
陳熠舟繼續說：“陛下將此事隱瞞得如此之久，是因為……太子殿下。”
他想通了此間關鍵：“若長公主薨逝的消息對外，太子及冠禮勢必會延期，而曾與長公主不睦的常寧郡主也難成為太子妃。陛下竟然為了太子和太子妃做到這個地步？！”
他覺得有些難以置信：“若真是如此，不更證明了孫兒迎娶長公主之女，是無用之舉嗎？”
“那你可曾想過，陛下為何會輟朝，又命百官服喪？”陳昌明問道。
陳熠舟搖了搖頭。
長公主生辰宴那晚，母親和妹妹也曾前去赴宴。
回府后她們將宴席之上的事告訴了他，長公主先是陷害常寧郡主卻自己丟了臉，后來又帶著眾人前去捉奸，結果廂房被推開后里面卻是長公主自己。
雖然陛下及時趕到，她們并未看得真切就被攆走。
但人人都能看出，陛下是真的動了怒。
長公主如此糊涂，也許她并非病死而是被陛下賜死……
她將皇家的顏面踩在腳底，皇帝又為何以最高的禮儀對待？
陳昌明告訴了他答案：“因為陛下要讓所有人知道，長公主雖死但恩榮猶在，這一切……都是為了榮安郡主。他是在給趙寶珠撐腰啊！”
“所以。”他站起來，蒼老的目光中透著堅定，“你若娶了榮安郡主，陳家就能夠繼續在朝中屹立不倒。”
……
十日之后。
凌陽長公主被葬入皇陵。
皇帝把趙寶珠召到御前，告訴她——陳家愿意在她熱孝期間娶她過門。
趙寶珠深吸了一口氣。
跪在皇帝面前：“榮安不愿嫁入陳家，求陛下準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