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徐妙云非但沒有半分惱怒羞憤.
反而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那一雙眸子清亮如雪,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唱雙簧的女人。
徐妙云微微欠身,儀態萬千:
“呂側妃和二小嫂教訓的是,妙云初來乍到,確實有許多規矩不懂。”
她特意在“側妃”和“小嫂”這兩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咬字清晰,語調溫柔。
可聽在呂氏和鄧氏耳中,卻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
在這皇家正妻云集的場合,這一聲聲提醒著庶出身份的稱呼,顯得格外刺耳。
剛才還一口一個“呂皇嫂”,如今卻變成了冷冰冰的“呂側妃”。
呂氏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徐妙云話鋒一轉,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無奈:
“不過,關于這吳王王府的家底,呂側妃倒是多慮了。”
“我家殿下雖說花錢如流水,但這水……它是活水,且源頭大得很。”
徐妙云伸出幾根蔥白的手指,似是在算賬,又似是在閑聊:
“那制冰的機器,我們徐家不過是占了九牛一毛,只有個售賣和維護機器的經銷之權。真正產冰的氨氣,那命脈可是握在我吳王府的手里。徐家嘛,也就是跟著殿下后面,討口湯喝,分了一杯羹罷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凡爾賽式的苦惱:
“想來過不了多久,京城的富商怕是要把徐家的門檻都踏平了。粗粗算來,這一日的進項,怕是抵得上某些王府一年的俸祿了。”
說到這,她歉意地看了一眼臉色已經開始發綠的鄧氏:
“二小嫂方才說持家?這確實是妙云的短處。我家殿下說了,賺錢是男人的事,若是讓自已媳婦還要為了幾兩銀子去精打細算、去摳摳搜搜,那便是他這個當男人的無能。”
“所以啊,殿下特意把王府庫房的鑰匙都扔給了我,說是讓我隨便花,想補貼娘家就補貼娘家,想打賞下人就打賞下人。他說……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一家人高興,那便是最大的規矩。”
徐妙云說完,還極其無辜地眨了眨眼,看著對面那兩張已經變了顏色的臉:
“兩位小嫂,你們說,殿下這歪理……是不是挺氣人的?”
這一句,兩位小嫂,出暴擊了。
常氏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后合,毫無太子妃的形象:
“氣人!太氣人了!回頭我得讓太子好好說說老五,這也太慣著媳婦了!不過……聽著怎么這么讓人羨慕呢?”
呂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本來是想借著今日的機會,敲打敲打這個新入門的妯娌。
結果人家反手就是一個“我家男人有本事、我家男人寵我、我家男人有錢任性”的三連暴擊。
這哪里是解釋?
這分明就是把一盆成色十足的狗糧,狠狠扣在了她們臉上!
鄧氏更是一張俏臉漲成了豬肝色,她平日里最引以為傲的就是秦王的寵愛。
可秦王再寵,那也是有數的,哪里像老五這般,把家底都交出去任由媳婦敗?
……
此時,內殿的朱漆大門虛掩。
馬皇后的儀仗靜悄悄地停在門外,她制止了內官的唱喝,只是扶著貼身侍女的手,在那陰影處靜靜佇立。
身旁的侍女原本屏息凝神,甚至有些替門內那不知“分寸”的徐家丫頭捏了把汗。
畢竟這般頂撞兄嫂,若是落在尋常長輩眼里,少不得要落個“狂妄無禮”的評價。
可此刻,馬皇后那張慈祥的臉上,卻浮現出極其滿意的神色。
徐妙云這種當眾只認正妻、冷落側室的做法,在極重嫡庶尊卑的馬皇后眼里,那非但不是失禮,反而是最“守規矩”的表現!
她眼里的贊賞簡直要溢出來了。
好丫頭!是個厲害的!
不卑不亢,綿里藏針,關鍵是還護短!
這話里話外,全是維護老五的面子,把那“敗家”變成了“寵妻”,把“貪財”變成了“本事”。
不愧是她選的兒媳婦!
馬皇后扶著侍女的手,笑著推門而入。
剛一露面,便是滿臉的嗔怪,卻明顯是在拉偏架:
“行了行了,都在這聊什么呢?老五那個混小子,也就是這點好,疼媳婦。這一點啊,隨他爹!也就是本宮平日里管著,不然他爹也是個恨不得把國庫都搬到這坤寧宮的主。”
這一下,連朱皇帝都被拉出來當了擋箭牌。
呂氏和鄧氏哪里還敢多嘴,只能強笑著稱是,心里卻是憋屈得要死。
要是再敢多說一句,那就是在指責陛下也是個敗家子了。
她們雖蠢,卻也不嫌命長。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秦王妃觀音奴,也許是坐久了,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兩聲,臉色有些蒼白。
那鄧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此刻見觀音奴這般,立刻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姐姐這是怎么了?身子骨這么弱?也是,畢竟是那是從北邊那種苦寒之地來的,怕是受不住咱們金陵的富貴氣。”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解氣的事,聲音里帶著幾分刻薄的快意:
“聽說姐姐的兄長王保保,最近在漠北又打了敗仗,被李文忠將軍攆得像兔子一樣跑,姐姐這心里頭……怕是也不好受吧?”
這鄧氏也是個沒腦子的。
仗著秦王寵愛,在家里欺負觀音奴也就罷了,在這坤寧宮里也敢這般揭人傷疤。
提及王保保,那畢竟是大明的死敵,是這宮里的禁忌。
觀音奴聞言,原本掩住口鼻輕咳的手帕微微一滯。
她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復雜光芒。
外人只道她是那個被打敗的敵將妹妹,是用來羞辱王保保的人質。
可誰又能知道,她是北元朝廷安插在金陵最深的眼線?
哥哥打敗仗的消息,不過是朝廷有意放出來的風聲,以此來鞏固金陵的人心。
她夾在這兩國之間,身為秦王正妃,卻不得不為了那點可笑的血脈親情,在暗中傳遞著無關痛癢的消息。
鄧氏平日里在秦王面前與她相處,裝得姐妹情深,背后卻是這副嘴臉。
觀音奴也懶得和這種蠢女人計較。
她微微抬眼,目光反倒是落在了那個正朝自已走來的徐妙云身上。
這位五弟妹,就像是一條誤闖入了死水的鯰魚,不經意間便攪動起一圈圈淺淡的漣漪。
有這么個妙人在,往后的妯娌日子,倒叫人有些期待了。
徐妙云已經先一步走到了秦王妃面前。
這位王妃因為哥哥王保保是“大明死敵”的緣故,在宮里一向沉默寡言,甚至顯得有些孤僻。
平日里的妯娌聚會,旁人也是對她敬而遠之,怕沾了晦氣。
換作旁人躲都來不及,可徐妙云卻像渾然不覺這層敏感身份一般,非但沒有半點嫌惡,反而落落大方地貼了上去。
她極其自然地握住了觀音奴那冰涼的手,感受到對方指尖的微顫,她安撫地拍了拍。
隨后,徐妙云轉過身,女諸生的氣場全開,目光如炬地盯著鄧氏:
“鄧側妃此言差矣。”
“英雄不問出處,女子不問出身。”
“王將軍雖是敵國之將,但也是當世奇男子,這一點,便是連父皇都贊不絕口。各為其主,忠義兩全,何來‘兔子’一說?”
“再者。”
徐妙云聲音陡然轉冷:
“既然嫁入了皇家,那便是朱家的媳婦。二嫂如今是秦王正妃,是上了玉牒的親王嫡妻。無論她的兄長是誰,在這宮里,她代表的便是秦王的臉面,是大明的體統。”
她目光凌厲地掃向鄧氏:
“鄧側妃一口一個‘北邊來的’,一口一個‘受不住富貴氣’。”
“這是在嘲笑二嫂?還是在質疑父皇當初賜婚的眼光?亦或是在說……秦王殿下治家無方,竟讓側室當眾羞辱正妻?”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每一頂都能壓死人。
鄧氏嚇得臉都白了,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母后!兒臣……兒臣絕無此意!兒臣只是……”
“好了,起來吧!”
馬皇后冷冷地打斷了她,臉上再無剛才的慈愛,取而代之的是六宮之主的威儀:
“妙云說得對。觀音奴是正妃,你是側妃,尊卑有別。在家里你那點小心思本宮不管,到了這坤寧宮,你若是再這般沒規矩,就回去抄一百遍《女誡》醒醒神!”
說罷,馬皇后轉頭看向徐妙云和觀音奴,神色瞬間柔和下來,像是變了個人:
“妙云啊,你說得很好。咱們老朱家,不興那些個捧高踩低的。觀音奴是個老實孩子,以后你們妯娌之間,要多走動走動。”
觀音奴低著頭。
母后,其實我也不怎么老實。
但她此刻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激蕩。
這么多年了,在這宮里,除了母后,還是第一次有人這般理直氣壯地維護她,維護她那個“敵將妹妹”的尷尬身份。
而且這個人,還是哥哥宿敵的女兒。
徐妙云并未松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柔聲道:
“二嫂。出門前,父親曾特意囑咐妙云,若是在宮中見著二嫂,務必替他帶句話。”
觀音奴一怔,那總是古井無波的眼中泛起一絲波瀾,下意識地問道:“魏國公?”
“正是。”
徐妙云神色鄭重,緩緩說道:
“父親說,這天底下能被他視為對手的,唯有令兄擴廓帖木兒將軍一人。戰場之上各為其主,是為忠義,雖然立場不同,但那是英雄惜英雄。父親對令兄,只有敬重,絕無半分私怨。”
“父親還說,二嫂如今既然嫁入朱家,那便是大明的秦王妃,是我們的親人。以前戰場上的恩怨,那都是男人們的事,若是誰敢拿那些舊事在二嫂面前嚼舌根,那便是看不起他徐達,看不起這大明的氣量!”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整個內殿安靜了一瞬。
就連馬皇后都放下了茶盞,目光動容,頻頻點頭。
觀音奴只覺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在宮里這么多年,聽到的大多是嘲諷、提防,甚至是“敵酋之妹”的竊竊私語。
何曾有人,尤其還是死對頭的女兒,竟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坦蕩地承認哥哥是“英雄”,承認她是“親人”?
“弟妹……”
觀音奴聲音哽咽,她緩緩站起身來,朝著徐妙云鄭重地回了一禮,這一禮,極深,極重:
“徐大將軍這番話……大恩不言謝,這一聲二嫂,我認下了。”
這一禮,不再是那種敷衍的客套。
而是一個同樣是將門虎女,對另一個擁有博大胸襟女子的真心敬服。
徐妙云連忙扶起她,眨了眨眼,那股子女諸生的肅穆散去,換上了一副俏皮模樣:
“好了,二嫂,以后若是有誰欺負你,盡管來找我。我家殿下說了,他雖然懶,但吵架還沒輸過誰,咱們講道理若是講不通,就讓他來……講掄理。”
“噗——”
常氏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她一邊笑一邊搖頭吐槽:
“果然啊,這妙云妹妹和五弟就是天生的一對,連這損人的話都說得這般像,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觀音奴也是嘴角微揚,那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里,因為這一笑,竟透出了幾分藏得極深的生動顏色。
這一屋子的陰霾,被徐妙云這一番連消帶打,外加這最后的一句小幽默,瞬間掃蕩得干干凈凈。
……
站在一旁的鄧氏,看著那一團和氣的場面,連頭都不敢抬,只能死死咬著嘴唇。
而一旁的呂氏,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央談笑風生、三言兩語就收服了人心的女子,心中竟升起一股濃濃的危機感。
這徐妙云,不僅是有“女諸生”的才名。
她這份拉攏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
怕是比那個看起來憨厚好說話的常氏,要難對付一千倍!
若是太子妃有此人相助,那自已在東宮苦心經營的局面,豈不是要……
呂氏低下頭,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忌憚。
馬皇后看著這一幕,心中大定。
她原本還擔心老五那個懶散性子,撐不起門戶。
如今看來。
娶了這么個媳婦,哪里是撐門戶?
這分明就是給老朱家娶回來一根定海神針啊!
這丫頭,對外能經商富家獻策安邦,對內能彈壓妯娌收攏人心。
關鍵是那顆心……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