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謝隋東都聽懂了。
后面這句，沒有懂。
離個婚，還不至于成為仇人。
陰陽兩隔做鬼了他都能摸進屋子里纏著她。
何況活著。
說不過去。
謝隋東沒有問。
因為他站起身走了過去。
身高腿長的立在她身邊，彎腰伸臂過去本想下意識把她抱進懷里，問問怎么了，哭什么。
可手臂伸出去，又被她堅定的離婚意愿給阻攔住。
昨晚酒后犯賤又蹭又撲，賤狗似的，聽陳昂說起都丟人。
最終，男人雙臂在她身后懸空了半天，改成了一手拍了拍她單薄的背，一只手伸到她臉上。
溫熱干燥的掌心摸了一手的濕。
“干嘛呢。”謝隋東不光喉嚨發(fā)緊，心臟也發(fā)緊，但腮骨繃硬地逗她開心：“是不是每次低頭跟我說話，都在偷偷掉淚？我哪句話說重了，惹你了，你當狗叫得了。”
許京喬的掉淚沒有任何的動作。
也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如果不是他敏感地發(fā)現(xiàn)了，站起身走過來伸手摸那一下，恐怕根本無人發(fā)現(xiàn)。
就連鼻音，也是旁人聽不懂的細微。
謝隋東開口：“對不起，我……”
許京喬還是那句。
帶著鼻音的重復(fù)：“對不起我就跟我離婚吧。”
謝隋東聽完，拍了拍女人后背的那只大手，用力攥緊。
他因為太用力，整個臂膀都是麻木堅硬的。
對不起當然沒用，謝隋東也知道這一點。
日記內(nèi)容遠不止這些，拉拉雜雜，寫了那么多篇。
但他也聽得出來，許京喬對謝延行并沒有產(chǎn)生男女之間的愛意。
是一種精神共鳴。
精神共鳴這個理由，完全解釋得通日記的內(nèi)容。
可是，戀愛和婚后，那些個她望著他時，若即若離的仿佛隨時可以抽身離去的瞬間，沒有完全交心彼此的不踏實感……來源于何？
肯定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人和事存在。
不過， 謝隋東就著這個彎腰仿佛從身后把人擁住在懷里的姿勢，念叨了三個字：“挺好的。”
他保持著讓她放心的距離，擦干凈她的眼淚，“沒談校園戀愛挺好的。”
“校園是一個另類的象牙塔，一般不太能檢驗出一個男人是否有社會擔當、家庭擔當。能力和心態(tài)要是再差點，柴米油鹽的，結(jié)了婚都是等著女人過的苦日子。”
說到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我這種男人也不太行。我有病，我要百分之百的愛，少一分都不行，我更忍受不了愛情里面摻雜一星半點的雜質(zhì)，那樣不如扔了不要。”
整個茶室的包廂里，靜謐極了。
杯子里的茶湯涼了，香燒了一半。
莫名的淡淡苦澀味道彌漫在周圍。
搞得人眼睛發(fā)酸，喉頭泛干。
謝隋東給她擦淚的那只手掌，是修長有力好看的，托起她滿是淚痕的小臉來，側(cè)面低頭看著她。
身高太高了，這樣的遷就姿勢，也顯得居高臨下，“所以許京喬，認真回答，談戀愛時心動過嗎，婚后你愛過我嗎。”
不是疑問句，也談不上陳述句。
是問出了一種，問話的人平時可以掌控太多太多，唾手可得。
但是，唯獨掌控不了女人的心的無力。
許京喬快刀斬亂麻，腦子好像很少有不清醒的時候。這也恰恰是她哈佛階段短暫地討厭自已的一點。
她說：“心動過吧，看外表和家世，你這樣的男人不張嘴說話的時候很難叫人不心動。比作食物的話，前幾口驚艷，但不能一直吃。所以，跟你相處后，你沒有給我營養(yǎng)，也就沒辦法愛上。”
那不就是玩玩可以？
真過日子，他不合適嗎？
謝隋東眉頭微跳：“我是地溝油，垃圾食品是吧？”
“理不糙。可以這么說。”
“……”
謝隋東把身體壓得更低，只想看著她的臉。“那你當初為什么要勾引我呢？”
許京喬低頭，聲音悶：“因為我虛榮吧。”
謝隋東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你也沒從我這拿個十億八億的。”
“離婚不就分到了？”
許京喬看他，說，“婚內(nèi)你給我的我都要了，離婚我也沒說過要凈身出戶。”
外面服務(wù)員腳步輕聲路過，就在心里嘖嘖嘖地搖了搖頭。
包廂里那高大男性客人，在人家女人背后彎腰彎得幅度有多大呢，大概就是一直從后面往前看人家的臉。
因為看不到，幾乎快要把腦袋鉆進人家女人懷里去了。
謝隋東盯著她濕潤得一捋一捋的睫毛，又問：“那你給我生倆孩子，是為了離婚還能再多分點？我那么有良心，那么愛你嗎，不搶撫養(yǎng)權(quán)也就算了，還讓你連吃帶拿的？”
又笑著威脅：“譚政都說了，我適合當法制咖，把你關(guān)起來。”
許京喬不說這個了。
再說下去，不知道又要從謝隋東嘴里說出什么不著調(diào)的話。
“我下午還要上班，時間不多，你還有沒有別的要問的。”
謝隋東確定她沒再哭了，就直起身：“暫時沒了。其他的想起來再找你。”
許京喬起身。
拿包和大衣要走。
轉(zhuǎn)身時，手卻被謝隋東撈進了掌心里握住。
許京喬：“想起其他要問的了？”
“是。”謝隋東盯著她，“雖說我們白衣天使道德感強，就連玩男人都得持證合法的玩兒，但婚戒隨隨便便從梳妝臺空隙里被我撿出來的那刻……我真是被你玩壞了身又傷透了心。”
許京喬看見，他從西褲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裝著對戒的黑色盒子。
打開，兩枚鉆戒挨在一起。
謝隋東問：“戴上那天，說過跟我過一輩子呢？接吻爽懵了，說胡話呢是吧？”
又算賬：“還有這幾年。你說兩個人都一樣，處理不好這段關(guān)系就不處理，那我是先放著，你是上來就扔，能一樣嗎許京喬？”
謝隋東沒有喝酒，非常清醒。
但此刻的翻來覆去，又說沒問題了，又捉住機會翻舊賬，像極了別人甩也甩不掉的發(fā)瘋前任。
難堪和難看，都多加了一分。
在他意識到自已怎么這么賤的時候，許京喬開口了。
回答的是他的第一個問題：“我戴的是婚戒，不是無期徒刑的手銬。謝隋東，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能不把陳年舊事一再拎出來說來說去嗎？”
謝隋東心臟緊繃，極其傷感地笑了下。
本想吼出來的一句話，結(jié)果因為看到她干凈柔和的眼睛，感染到那股曾近距離親吻過的綿甜。
最終，變成了極其無奈的啞聲一句：“因為我跟你之間沒有新鮮的事在發(fā)生。”
許京喬眼皮緊了下，心里是說不出的滋味，“不是一直在發(fā)生嗎，哈佛階段波士頓的夏天不亞于津京的炎熱，冷暴力給波士頓津京一起降了溫，怎么不值得回味呢。”
謝隋東松開了她的那只手：“是挺值得回味的。”
許京喬就迅速轉(zhuǎn)身出去了。
服務(wù)員看到女客人離開，本以為男客人也即將離開。
提前站到不遠處等待收拾。
她看見，那高大挺拔的男客人手握拳，呆呆地站在那里望著窗子目送女客人。
轉(zhuǎn)身離開之前，眼神變了，路過門口的一個垃圾桶，他垂在身側(cè)的大手握了握，似乎下定決定般，突然手掌一松，婚戒盒子吧嗒一聲，進了垃圾桶里。扔完似乎還不夠解氣，一腳踹翻。
滿地的深色濕茶葉。
謝隋東大步離開。
服務(wù)員禮貌又微笑地沖那道身影說：“先生再見。”
然后小聲補罵了一句：“神經(jīng)病癲狗！”
結(jié)果，等服務(wù)員妹妹拿了洗地機回來，還沒等進去開始打掃，就看見到那神經(jīng)病癲狗竟然不知何時折返。
雙膝跪地，在撿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