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早上七點五十,余則成走進臺北站大樓時,賴昌盛已經在大廳里轉悠了。
“余副站長,早啊!”賴昌盛一看見余則成,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吃早飯了嗎?”
“吃了。”余則成點點頭,腳步沒停,朝樓梯走去。
賴昌盛趕緊跟上:“那個……余副站長,我昨天去找站長了,行動處那事,您知道站長怎么說的嗎?”
余則成停下腳步,看了賴昌盛一眼。賴昌盛今天穿了身嶄新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油亮,可眼里的焦慮藏都藏不住。
“老賴,”余則成語氣平靜,“這事急不來。”
“我能不急嗎?”賴昌盛壓低聲音,“劉耀祖都死了一個月了,行動處群龍無首。”
兩人走到二樓,余則成辦公室在走廊東頭。他掏出鑰匙開門,賴昌盛跟了進來。
“坐吧。”余則成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轉身去倒水。
賴昌盛沒坐,站在辦公桌前:“余副站長,您得幫我說說話。我在情報處干了這些年,站里這些彎彎繞繞,我門兒清。行動處那幫人,我也有交情。我要是當了行動處處長,對您,對站長,都好。”
余則成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賴昌盛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在椅子上坐下。
“老賴,”他喝了口水,“你的能力我知道。可行動處長這個位置,不是光有能力就行的。”
“那還要什么?”賴昌盛往前湊了湊,“資歷?我的資歷夠吧?人脈?我跟行動處那幾個科長都熟!”
余則成搖搖頭,把杯子放下:“老賴,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毛局長會讓誰當這個處長?”
賴昌盛一愣:“毛局長?這種具體人事……毛局長還會親自過問?”
“你說呢?”余則成看著他,“行動處是站里最重要的實權部門。誰當了這個處長,誰就能在站里說上話。你覺得毛局長會放心讓站長一個人定?”
賴昌盛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所以啊,”余則成慢條斯理地說,“這事最終還得看局里的意思。我跟站長提過你,站長也認可你的能力。但最終……難說。”
賴昌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那……那局里不會從外面調人吧?”
“難說。”余則成翻開桌上的文件,“做好準備吧。”
賴昌盛坐在那兒,呆了半晌,才站起身:“那……那余副站長,您再幫我說說話。我……我先走了。”
看著賴昌盛失魂落魄的背影,余則成搖了搖頭。這人想得太簡單了。行動處長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呢,哪是他想坐就能坐的。
上午十點,吳敬中打電話來:“則成,過來一趟。”
余則成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開著,吳敬中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站長。”
吳敬中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坐。”
余則成在對面坐下。吳敬中走回辦公桌后,沒坐,靠在桌沿上,點了支煙。
“則成,賴昌盛找你了吧?”
“找了,早上來的。”
“這人啊,”吳敬中吐出煙圈,“就是看不清形勢。行動處長這個位置,是他能坐的嗎?”
余則成沒接話。他知道吳敬中叫他來,肯定不止是聊賴昌盛。
果然,吳敬中抽了兩口煙,才說:“毛局長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余則成心里一動:“關于行動處長的事?”
“嗯。”吳敬中彈了彈煙灰,“毛局長問我,劉耀祖的位置,考慮好接替人選沒有。”
“站長怎么回的?”
吳敬中苦笑:“我能怎么回?我說站里正在考察,有幾個候選人,但還沒最終定。毛局長聽了,就說了一句,‘要盡快,這個位置不能空太久’。”
余則成點點頭。毛局長這話,聽著是催促,實際上是提醒,提醒吳敬中,這事不能拖,也不能隨便定。
“則成啊,”吳敬中看著他,“你說說,如果讓你推薦,你推薦誰?”
余則成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這不是隨便問問,吳敬中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站長,”余則成斟酌著詞句,“這事得看從哪個角度考慮。如果從穩定隊伍來說,讓賴昌盛暫時兼著也行。但要是從長遠考慮……”
他頓了頓:“從長遠考慮,行動處長這個位置太重要。得找個能壓得住陣的人。”
“你說得對。”吳敬中點點頭,“賴昌盛這人,搞搞情報還行,管行動處……他不行。行動處那幫人,個個都是刺頭,沒點本事,壓不住。”
“那站長的意思是?”
吳敬中沒直接回答,反而問:“則成,你知道毛局長為什么專門打電話問這事嗎?”
余則成搖頭。
“因為行動處長這個位置,不光是站里的事,也是局里的事。”吳敬中說,“誰當了這個處長,誰就能在站里說上話。毛局長擔心的是什么?擔心這個處長跟站長不是一條心。”
他彈了彈煙灰:“所以毛局長問我,其實是試探。試探我有沒有自己的人選,試探我跟局里的人有沒有私下聯系。”
余則成心里明白了。這是官場上的試探,每一句話都得小心應對。
“那站長怎么回的?”
“我說,站里暫時沒有特別合適的人選。”吳敬中說,“建議局里考慮調一個能力強的人來。最好是從別的站調,熟悉業務,又能跟站里保持點距離。”
余則成點點頭。這個回答很聰明,既表明自己沒有私心,又把決定權推回給毛局長。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則成,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在咱們這個行當里,用人不是看能力,是看誰用著放心。毛局長要用的人,首先是聽話的,其次才是能干的。”
“站長說得是。”
“所以啊,”吳敬中往后一靠,“我估計,毛局長心里早有人選了。問我,只是走個過場。”
從吳敬中辦公室出來,余則成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吳敬中那些話,句句都在理。用人不是看能力,是看誰用著放心,這話說得實在。
下午三點多,電話響了。
“則成。”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沉,“局里的調令下來了。”
“定了誰?”
“石齊宗。”吳敬中說,“總部行動處副處長,原來在上海站干過。”
余則成在腦子里搜索這個名字。他在總部開會時見過石齊宗幾次,瘦高個,戴金絲眼鏡,話不多,但每次發言都能說到點上。只是沒想到,局里會把他派到臺北站來。
“什么時候到任?”
“禮拜四。”吳敬中說,“總部人事處的王處長親自來宣布任命。你準備一下,到時候要講話。”
“明白。”
掛了電話,余則成點了支煙。石齊宗這個人,他在總部時就聽說過,辦事穩妥,心思縝密。毛局長把他派下來,用意很明顯,就是要找個可靠的人盯著臺北站。
禮拜四早上,站里氣氛格外緊張。
九點整,小禮堂里坐滿了人。科長以上干部都來了,前排坐著吳敬中、余則成,還有幾個處長。后排是各科室的科長副科長,擠擠挨挨坐了四五十號人。
余則成提前十分鐘就到了。他找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擰開鋼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其實也沒什么好記的,就是做做樣子。
九點十分,吳敬中陪著兩個人從側門進來。一個是總部人事處的王處長,五十來歲,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另一個就是石齊宗。
余則成在局里開會時見過王處長幾次,不算熟,但認得。石齊宗他也見過,只是沒打過交道。
吳敬中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大家都靜一靜。今天,總部人事處王處長專程來咱們站,宣布重要人事任命。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
王處長走到前面,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他先掃視了一圈會場,才開口:“同志們,我代表總部,宣布一項人事任命。”
會場里靜悄悄的。
“經總部研究決定,”王處長念道,“任命石齊宗同志為保密局臺北站行動處處長。石齊宗同志,原任總部行動處副處長,歷任上海站行動處科長、副處長等職務。該同志政治可靠,業務精湛,在多個崗位上表現突出……”
余則成低頭在本子上記著。王處長念的這些,都是套話,但能從這些套話里聽出些門道,總部對石齊宗的評價很高。
王處長念了大概五分鐘,念完了任命文件,又補充了幾句:“石齊宗同志在總部工作期間,參與偵破了多起大案要案,表現出了很強的專業能力和領導能力。總部把他派到臺北站,是經過慎重考慮的。希望石齊宗同志到任后,能夠盡快熟悉情況,開展工作,為臺北站的建設貢獻力量。”
他說完,看向吳敬中。
吳敬中站起來,走到前面:“感謝總部對臺北站的關心,感謝王處長專程來宣布任命。石齊宗同志的到來,為咱們站注入了新鮮血液。我代表臺北站全體同仁,歡迎石齊宗同志。”
他頓了頓,繼續說:“行動處是咱們站的重要部門,任務重,責任大。希望石齊宗同志到任后,能夠發揚在總部工作的好作風、好經驗,帶領行動處再創佳績。站里會全力支持石處長的工作。”
吳敬中講完,看向余則成。
余則成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走到前面,先向王處長點了點頭,才開口:“剛才王處長介紹了石處長的履歷。聽了石處長在總部和上海站的工作成績,很受鼓舞。”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臺北站現在正處于發展的關鍵時期,行動處作為一線部門,承擔著重要任務。石處長的到來,無疑會大大加強行動處的力量。我作為副站長,會全力支持石處長的工作,共同把站里的事情辦好。”
余則成講得很簡短,但該說的都說了。他講完,下面響起掌聲,比剛才熱烈了些。
最后是石齊宗表態。
他站起來,走到前面。今天他穿了身深藍色中山裝,金絲眼鏡擦得很亮。他先向王處長鞠了一躬,又向吳敬中、余則成點了點頭。
“感謝總部的信任,感謝毛局長的栽培。”石齊宗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也感謝吳站長、余副站長和各位同仁的歡迎。”
他推了推眼鏡:“我初來乍到,對臺北站的情況還不熟悉。但請各位放心,我會盡快進入角色,熟悉工作。行動處是站里的拳頭部門,責任重大。我會團結處里同志,恪盡職守,為站里的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
他講得也很簡短,但每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既表示了謙虛,也表明了態度。
會議開了半個多小時。結束后,王處長要趕回總部,吳敬中和余則成送他到門口。
“王處長,辛苦了。”吳敬中說,“專程跑一趟。”
“應該的。”王處長笑著說,“石齊宗這個人,做事穩妥,你們多支持他。”
“一定一定。”
送走王處長,吳敬中、余則成和石齊宗往回走。
“石處長,”吳敬中說,“你今天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明天再正式上班。”
“謝謝站長。”石齊宗點頭,“不過我想今天就開始工作。先看看檔案,了解了解情況。”
吳敬中和余則成對視了一眼。
“那也行。”吳敬中說,“則成,你帶石處長去檔案室。”
“好。”
去檔案室的路上,石齊宗說:“余副站長,我在總部時就聽過你的名字。你在天津破的那幾樁案子,局里都通報過。”
“都是過去的事了。”余則成說。
“不過有些案子,檔案里記錄得不是很清楚。”石齊宗推了推眼鏡,“比如民*三十七年那段時間,有幾處空白。”
余則成心里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那段時間天津局勢亂,很多檔案丟失了。”
“哦。”石齊宗應了一聲,沒再問。
到了檔案室,王主任看見余則成,趕緊站起來:“余副站長。”
“王主任,石處長想看看檔案。”
王主任看了石齊宗一眼,點點頭:“石處長想看哪方面的?”
“先從人事檔案看起吧。”石齊宗說,“站里主要干部的履歷,我都想了解一下。”
余則成陪他在檔案室待了半小時。石齊宗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偶爾停下來,在本子上記幾筆。
“余副站長,”石齊宗突然抬起頭,“你這履歷很豐富啊。從天津到臺北,辦了不少大案。”
“都是站長領導有方。”余則成說。
石齊宗推了推眼鏡,沒接話,繼續往下看。
看了一會兒,他合上檔案:“余副站長,你忙去吧。我自己看就行。”
余則成回到辦公室,心里總覺得不踏實。石齊宗看檔案時的眼神,太專注了,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中午在食堂吃飯,賴昌盛端著餐盤湊過來,臉色灰撲撲的。
“余副站長,會開完了?”
“嗯。”
“石齊宗這人怎么樣?”賴昌盛壓低聲音,“我看他講話挺穩的,不像劉耀祖那么沖。”
“人不可貌相。”余則成說,“等等看吧。”
吃完飯,余則成剛回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余副站長,我是石齊宗。”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我在看檔案,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想請教一下。”
“石處長請說。”
“我看到余副站長履歷里,民國三十七年那段時間,記錄上有些不太連貫。”
余則成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那段時間天津局勢亂,很多檔案丟失了。”
“原來是這樣。”石齊宗停頓了一下,“還有個問題,關于你在天津經辦的一些案子,檔案里提到幾個關鍵證人,但后續記錄不是很清楚……”
余則成聽他問了幾個具體案件的技術性問題,都是辦案流程上的細節。他一一回答,聲音保持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我明白了。謝謝余副站長。”
掛了電話,余則成坐在椅子上,點了支煙。
石齊宗問得很細,都是檔案里可能存在的疑點。這個人,果然不簡單。
下午處理文件時,余則成總是走神。他想起吳敬中說的那些話,“用人不是看能力,是看誰用著放心”。石齊宗能被毛局長派下來,說明在毛局長心里,他是“放心”的人。
可這樣的人,對余則成來說,就是最大的威脅。
下班時,余則成在樓梯口碰見賴昌盛。賴昌盛臉色還是難看,看見余則成,勉強笑了笑:“余副站長下班了?”
“嗯。”余則成拍拍他肩膀,“老賴,別多想。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知道。”賴昌盛嘆氣,“就是覺得憋屈。忙活了半天,最后空降個石齊宗。”
兩人一起走出大樓。外頭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余副站長,”賴昌盛突然說,“你說這個石齊宗,會不會是沖著劉耀祖的事來的?”
余則成停下腳步:“為什么這么說?”
“我聽說……”賴昌盛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我聽說局里有些人,對劉耀祖的死有懷疑。雖然毛局長批了結案,但底下議論的人不少。”
余則成沉默了幾秒:“老賴,這些話以后別說了。局里已經結了案,再議論沒好處。”
“我知道,我知道。”賴昌盛點頭,“我就是提醒你,小心點。”
看著賴昌盛走遠,余則成站在門口,點了支煙。
賴昌盛說的,他早就想到了。石齊宗這個時候來,絕不是巧合。毛局長派他來,就是要查清楚劉耀祖的事。
煙抽到一半,余則成看見石齊宗從樓里出來。他換了身便裝,手里拎著個舊公文包,走到停車場,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子開走時,石齊宗朝余則成這邊看了一眼。雖然隔著車窗,但余則成能感覺到,那眼神很銳利。
余則成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知道,從今天起,日子不會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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