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寒意似乎浸透了骨髓,辛霽華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消毒水味的空氣,強行將眼底那抹凜冽的寒芒壓了下去。
既然答應了岳父要“順著”姑蘇藍,這出戲,他就得陪著演下去。
他調整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
辛霽華走進屋內,并沒有說話,而是默默地站在了門口的陰影里。
此時此刻,房間里的焦點并非是他。
姑蘇藍松開謝慕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悲傷切換到了亢奮。她拉著謝慕嵐的手,看著慕振華,語氣急切且興奮地說道:
“既然認了干女兒,那就不能草率。振華,我想過了,我們要辦一場宴會!一場盛大的認親宴!”
“什么?”辛霽華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們要昭告天下,嵐嵐以后就是我們慕家的人!”姑蘇藍越說越興奮,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光芒,“最近家里實在太晦氣了!小婉……小婉不見了,你也病了,公司又出了那么多亂子。我們需要一件喜事!一件大喜事來沖一沖這個霉運!說不定,宴會一辦,小婉就回來了呢?”
“沖喜?”
辛霽華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大步上前,擋在了姑蘇藍和慕振華之間,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沙啞顫抖:
“媽!您知道您在說什么嗎?!”
他指著窗外,手指在顫抖:“小婉現在生死未卜!她失蹤了!在這個時候,您不想著怎么去找她,反而要在大張旗鼓地辦宴席?還要為了一個外人辦喜事?”
辛霽華的眼睛紅得嚇人,他死死地盯著姑蘇藍,一字一頓地問道:“您有沒有想過,如果小婉現在就在某個角落里受苦,如果她知道了家里正在張燈結彩地給別人辦慶功宴,她會是什么心情?您這是在往她心口上捅刀子啊!”
“住口!”
姑蘇藍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她猛地甩開辛霽華的手,指著他的鼻子怒罵道:“辛霽華!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們家好?是不是見不得我開心?”
“我這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沖晦氣!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小婉,可你把人找回來了嗎?你沒有!現在好不容易有個孩子能讓我心里好受點,你就要百般阻撓!你安的什么心?!”
姑蘇藍的邏輯已經完全混亂了,在她的潛意識里,只有抓住眼前的這點“確定的溫暖”,才能抵御失去親生女兒的巨大恐懼。任何試圖打破這一點的人,都是她的敵人。
“我……”辛霽華被這倒打一耙的邏輯氣得渾身發抖,卻又對一個精神瀕臨崩潰的長輩無可奈何。
他轉頭看向慕振華,希望岳父能說句公道話。
慕振華靠在枕頭上,看著爭吵的兩人,眉頭緊鎖,一臉的痛苦和為難。一邊是情緒失控的妻子,一邊是據理力爭的女婿,他夾在中間,就像是被兩塊巨石擠壓,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能發出幾聲劇烈的咳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僵持不下的時刻,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謝慕嵐,動了。
她松開了姑蘇藍的手,輕輕地走到兩人中間。她沒有看辛霽華,而是直接跪在了慕振華的床前,然后轉過身,拉住了姑蘇藍的手。
“干媽……”她的聲音柔弱,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鼻音,聽起來委屈極了,卻又透著一股無比的懂事和堅強。
“您別為了我和辛先生吵架。真的,不值得。”
她抬起頭,那雙淚光盈盈的眼睛里,寫滿了“犧牲”和“成全”:“我知道,在這個時候辦宴會,確實不合適。妹妹她還在外面受苦,我怎么能在這個時候大操大辦,去占她的位置呢?”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不需要什么宴會,也不需要昭告天下。只要您和干爹心里認我,只要能讓我留在您身邊,給您端茶倒水,盡一份孝心,我就心滿意足了。那些虛名,我真的不在乎。”
這就是最高明的以退為進。
她太清楚了,如果此刻她表現出一絲一毫對宴會的渴望,都會坐實辛霽華對她的指控,讓慕振華反感。但現在,她主動退讓,甚至搬出了“妹妹”慕婉來做擋箭牌,瞬間就將自己立于了道德的高地。
辛霽華冷眼看著她的表演,心中的警惕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甚。這個女人,比以前更會偽裝,也更可怕了。
果然,這番話徹底擊中了姑蘇藍的軟肋。
姑蘇藍看著眼前這個“懂事”、“隱忍”、“顧全大局”的干女兒,感動得一塌糊涂。她彎下腰,一把將謝慕嵐拉起來,摟在懷里:“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你是干媽的貼心小棉襖啊!比某些不懂事的人強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辛霽華一眼,然后拍板道:“好,那就聽你的。宴會咱們暫時不辦了,等把你妹妹找回來,咱們雙喜臨門,一起辦!”
謝慕嵐乖巧地點了點頭,將臉埋在姑蘇藍的懷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不用辦宴會,卻坐實了身份,還贏得了人心,這筆買賣,她賺大了。
辛霽華看著這一幕,知道自己再說任何話都是多余的。在這個病房里,他已經是個局外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煩躁,對慕振華說道:“爸,既然媽這邊沒事了,我有幾份關于公司的緊急文件,需要單獨跟您匯報一下。這里不太方便。”
他特意加重了“單獨”兩個字。
慕振華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他現在也需要一點空間來平復心情,更重要的是,有些話,確實不能當著謝慕嵐的面說。
“好。”慕振華點了點頭,對姑蘇藍說,“阿藍,你帶嵐嵐出去轉轉吧。我和霽華談點公事。”
姑蘇藍此時心情大好,也沒多想。她看了一眼謝慕嵐身上那件雖然干凈但有些舊的風衣,立刻來了興致。
“行!你們談你們的。”她拉起謝慕嵐的手,“嵐嵐,走,干媽帶你去商場。既然進了我慕家的門,怎么能連幾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干媽給你買見面禮去!”
“謝謝干媽。”謝慕嵐乖巧地應道。
臨走前,她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辛霽華。
那眼神很復雜。有挑釁,有得意,還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幽深。仿佛在說:你看,我留下來了。
隨后,她挽著姑蘇藍的手臂,兩人親密無間地走出了病房,就像一對真正的母女。
“咔噠。”
病房的門被輕輕關上。
隨著那聲輕響,辛霽華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他臉上的冷靜和強硬在這一刻分崩離析,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一老一少漸漸遠去的身影,雙手死死地抓住了窗臺的邊緣,指節泛白。
引狼入室。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力阻止。
“霽華……”身后傳來慕振華虛弱的聲音,“別怪你媽……她……她是太想小婉了……”
辛霽華回過頭,看著病床上蒼老的岳父,苦澀地笑了笑。
“我知道,爸。”
只是,這代價,也許會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