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急。”鄭主任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劉副主任,關(guān)于糧倉失火的事,縣里調(diào)查組有了最終結(jié)論。”
“你在事故中有失察之責(zé),在處理過程中有偏頗。本來,是要記過處分的。”
劉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但是…”鄭主任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落在劉棟臉上。
“考慮到你大哥在省里的工作,加上陸青山同志為你說了情,這次就不追究了。”
“不過你要吸取教訓(xùn),往后工作要扎實,要公正,要把心思放在為社員謀福利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劉棟有背景,又敲打了他,還給了陸青山一個順?biāo)饲椤?br/>劉棟喉結(jié)滾了滾,擠出一個干巴巴的笑:“是是是……我一定改正,一定……”
“行了,你去忙吧。”鄭主任擺擺手。
劉棟退出去,關(guān)門時,目光在喬正君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復(fù)雜——有恨,有忌憚,還有一種被當(dāng)眾剝了臉皮的難堪。
從公社出來,天已經(jīng)擦黑了。
喬正君踩著積雪往家走。
屯子里很靜,只有零星幾戶人家亮著昏黃的煤油燈光,狗叫聲也稀稀拉拉的。
公審大會像一塊巨石砸進(jìn)冰河,激起的波瀾還沒完全平息。
推開院門,灶房的窗戶透出溫暖的光。
林雪卿正在灶臺邊忙活,鍋里燉著魚,香味混著柴火煙氣飄出來,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氣。
林小雨趴在炕桌繡毛巾,陳曉玲坐在旁邊,借著油燈光,認(rèn)真地?fù)裰话迅啥菇恰?br/>小姑娘搬過來幾天了,話還不多,但眼里那種死寂的灰暗褪去不少,多了點活氣。
“回來了?”林雪卿迎上來,接過他脫下的棉襖,拍了拍上面的雪,“鄭主任怎么說?”
“恢復(fù)了隊長職務(wù),房子正式劃給捕魚隊了。”
喬正君在炕沿坐下,搓了搓凍僵的手,“還有,縣里支持搞副業(yè)。張局長說,可以當(dāng)試點。”
林雪卿眼睛亮了:“真的?那……那我能做點什么?”
“你會什么?”
“我會織毛衣,納鞋底,繡點簡單花樣……”
林雪卿說著,有點不好意思,“都是些女人家的活計,上不了臺面。”
“女人家的活計也是本事。”
喬正君說,“等開春了,組織屯里的婦女,成立個編織組。毛線、布料我想辦法,縣供銷社收這些。”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老趙頭的大嗓門:“正君!在家沒?”
開了門,老趙頭、陳瘸子、劉大個幾個人擠進(jìn)來,手里都提著東西。
兩條凍得硬邦邦的魚,半口袋黃澄澄的玉米面,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咸菜疙瘩。
“聽說你官復(fù)原職了,咱們來慶賀慶賀!”老趙頭把魚往桌上一撂,“今兒公審,解氣!”
陳瘸子把玉米面放下,搓著手:“我家今年玉米收成還行,分你點。曉玲丫頭正長身體,多吃點粗糧,扎實。”
劉大個憨笑著遞上咸菜:“我娘腌的,下飯。”
喬正君沒推辭。
他知道,這不是客套,是實打?qū)嵉男囊狻?br/>在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能拿出這些東西,是把他當(dāng)自己人。
林雪卿趕緊添碗筷,又麻利地炒了盤土豆絲,切了咸菜。
魚燉得奶白,玉米面貼餅子烙得焦黃酥脆,屋里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幾個人圍坐在炕桌邊,就著昏黃的油燈光,吃得額頭冒汗。
劉大個啃著餅子,含糊不清地問:“正君,下一步咋整?還捕魚不?”
“捕,但得換個法子。”
喬正君夾了塊魚肉,剔掉刺,放進(jìn)曉玲碗里,“冰快開了,河里的魚經(jīng)一冬捕撈,不多了。得往遠(yuǎn)了走——去上游,或者支流。”
“那工具得添置。”
老趙頭放下碗,抹了把嘴,“網(wǎng)不夠,冰镩也磨損得差不多了。還有,得有條像樣的船,開春冰化了,不能總在岸邊轉(zhuǎn)悠。”
“錢的事我想辦法。”喬正君說,“明天我去縣里一趟,找張局長。捕魚隊也算集體副業(yè),看能不能申請點扶持資金。”
陳瘸子一直沒怎么說話,這會兒才猶豫著開口:“正君,劉棟那邊……他今天吃了癟,能甘心?我瞅他臨走那眼神,不善。”
屋里靜了一瞬。
“他不甘心也得忍著。”
喬正君喝了口魚湯,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鄭主任今天當(dāng)著縣里領(lǐng)導(dǎo)的面敲打他,話里話外點了他大哥。他不敢明著來。”
他頓了頓,放下碗,目光掃過屋里每個人:“但暗地里,咱們得防著。老趙叔,往后捕魚隊排班,夜里倉庫那邊得有人值夜。”
“陳叔,你是老獵戶,耳朵靈,屯子周邊多留意著。”
“大個,你力氣大,帶著幾個年輕的后生,把隊里的家伙什看緊。”
幾人重重點頭。
“不過最重要的…”喬正君聲音沉下來,“是把咱們自己的日子過好。”
“捕魚隊要擴(kuò)建,編織組要成立,春耕要準(zhǔn)備……只要全屯人吃飽穿暖,心齊,他劉棟,翻不起什么浪。”
吃完飯,送走老趙頭他們,夜已經(jīng)深了。
喬正君站在院門口。
雪不知什么時候又下了起來,細(xì)細(xì)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屯子里大部分燈火都熄了,只有零星幾點光,在雪夜里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孤獨。
林雪卿給他披上棉襖,站在他身邊:“想什么呢?”
“想開春的事。”喬正君說,呼出的白氣在昏暗中散開,“雪一化,河開了,地醒了,該忙了。”
他望向遠(yuǎn)處黑龍河的方向。夜色太濃,什么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冰層底下,暗流已經(jīng)在涌動了。
用不了多久,春汛就會來,帶著上游融化的雪水,帶來新的魚群,也帶來新的生機和麻煩。
捕魚隊要擴(kuò)建,得找船,添網(wǎng),訓(xùn)練新人。
編織組要成立,得找材料,定花樣,聯(lián)系銷路。
春耕要準(zhǔn)備,種子、肥料、農(nóng)具,千頭萬緒。
還有曉玲的上學(xué)問題,小雨的身體……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肩上。
但喬正君心里,比剛來時踏實多了。經(jīng)過這個冬天的幾場硬仗,他在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贏得了信任,看清了人心。
接下來——
是時候帶著全屯人,往更好的日子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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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未來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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