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后,我把車停在余杭區(qū)草蕩苑附近的一個露天停車場。
熄了火,推門下車。
傍晚的熱浪還沒散盡,混著路邊小攤飄來的油煙味,撲面而來。
我熟門熟路地往園區(qū)里走。
拐了兩個彎,停在了一家掛著“湘妃”牌子的店門口。
我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
我的口味偏重,艾楠的口味偏甜,很多次為了吃什么能考慮商量好久。
可唯獨這家湘菜館,讓我倆的口味卻能神奇地合拍。
就連蘇小然這個土生土長的重慶妹子,來過一次后也贊不絕口。
從那以后,這里就成了我們私下聚餐的老地方。
以前每次來,身邊肯定跟著艾楠。
可現(xiàn)在……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
我一轉(zhuǎn)頭,蘇小然站在身后,笑說:“愣著干什么?進去啊。”
我扯了扯嘴角:“好。”
蘇小然快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喊住她:“小然,你鞋帶開了。”
“啊?”
她愣了一下,低頭去看。
趁她低頭的瞬間,我立馬繞過她,沖進店里!
蘇小然反應(yīng)過來:“不對啊,我穿的皮鞋,哪來的鞋帶?”
我站在店門口,一臉得意:“我知道啊,不過你忘了咱們之前定下的規(guī)矩?誰后到,誰買單。”
蘇小然走進來,一臉無語。
“顧嘉,你都多大個公司老板了,為了一兩百塊錢的飯錢,還耍這種無賴?”
“自已掏錢吃飯,和別人請客吃飯,那能一樣嗎?”
“行行行,我請,我請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我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往里面走。
老板娘看見我,笑著打招呼:“顧老板!好久不見啊!艾總沒一起來?”
“她……出差了。”
“哦哦,那快里面坐!”
老板娘把我們領(lǐng)到最里面的一個小包廂。
坐下后,蘇小然拿起菜單,點了幾個菜——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臘味合蒸、酸辣土豆絲,還有一扎冰鎮(zhèn)酸梅汁。
都是老樣子。
菜上得很快。
剁椒魚頭端上來,熱氣混著辛辣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塞進嘴里。
辣。
鮮。
味道還是那個味道。
但……總感覺少了點什么。
少了一種感覺。
少了艾楠坐在我旁邊,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念叨“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的感覺。
少了那種熱鬧勁兒。
像一幅畫,顏色都對,但就是缺了最亮的那一筆。
“沒胃口?”
蘇小然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
我搖搖頭,又夾了一筷子魚:“艾楠不在,確實……沒什么胃口。”
“至少你還有我這個老同學(xué)。”蘇小然夾了一塊小炒黃牛肉,放到我碗里,“真沒想到……艾楠會得這種病,還能瞞著我們這么久。”
我咽下嘴里的肉:“責(zé)任在我,是我……沒有給她更多的關(guān)心。
對了,艾楠去哪兒了,你有沒有什么線索?”
蘇小然苦笑:“我要是知道,還用在這兒陪你吃飯?早就帶你去找她了。”
也是。
我端起酸梅汁,灌了一大口。
“你說……”我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扒拉著碗里的菜,“她說的‘開滿鮮花的地方’,到底是哪兒?”
蘇小然想了想:“那可太多了。
云南大理,香格里拉,青海湖,伊犁……甚至國外,荷蘭的郁金香,法國的薰衣草,日本的櫻花……”
她每說一個名字,我心就沉一分。
是啊。
太多了。
世界那么大,鮮花開滿的地方,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
跟大海撈針有什么區(qū)別?
我放下筷子,手指插進頭發(fā)里,用力抓了抓,“不想了。
要是再沒線索,我就全世界的去找她。
我就不信了,走遍所有開滿鮮花的地方,還找不到她?”
蘇小然聲音里帶著點埋怨:“艾楠也真是的,出了這么大的事,怎么能選擇瞞著我們?”
我嘆了口氣:“她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怎么可能會讓我看到她狼狽的一面?”
她就是這樣。
總想把最好、最完美的一面留給我。
哪怕要離開,也要提著裙擺,昂著頭走,像一個驕傲的公主。
“她這樣做,就是沒把我們當(dāng)朋友。”她語氣有點沖,“覺得你會嫌棄她,與其這樣,不如離開的時候也默默離開。
現(xiàn)在搞得所有人為了找她,滿世界的亂竄。”
一聽這話,我板著臉,聲音冷了下來,“你怎么能這么說?
她也是不想我們過多擔(dān)心,至少她告訴我們她去治病了,這樣我們就不會胡思亂想!”
蘇小然趕忙道歉:“對不起,我也是著急,太擔(dān)心她了。”
看她這副樣子,我也沒心思跟她吵,說:
“我理解艾楠的做法。”
“她心里也很清楚,如果不解釋清楚,我是不會接受那些股份的。”
“況且,她一直想跟我有一場完美的告別。”
“但最后……沒有機會。”
“只能留下一封信。”
“而且,我也很感謝她。”
“感謝她能留給我這封信。”
“否則……”
我掏出煙盒,點上一根,深吸一口,緩緩開口:“我這輩子,都會被假象迷惑,一輩子困在過去。”
有些愛情,轟轟烈烈地開始,就該轟轟烈烈地結(jié)束。
哪怕結(jié)局是遺憾,是疼痛,也要明明白白。
而不是在誤會和猜忌中,一點點消磨掉彼此最后的那點念想,最后連回憶都變得模糊不清。
艾楠給了我們這段感情,畫了一個句號。
只是這個句號,畫得我心里鮮血淋漓……
“也對。”蘇小然點點頭,說:“你們的愛情刻骨銘心,光明磊落,也值得留下一封信。”
“是啊,真的很感謝她留下那封信。”
“對了,”蘇小然給我夾了一塊魚肉,“昨天高航又來找我了。”
我眉頭一皺:“他又想干什么?”
“他死活要我說艾楠在哪兒。”蘇小然苦笑說:“非說是我協(xié)助你,把艾楠藏起來了。看他那架勢……不找到艾楠,不會罷休。
你注意點兒,小心他找你麻煩。”
我把魚肉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
“不用管他。”
“就一神經(jīng)病。”
“如果不是他,艾楠也不會用這種方式離開。”
“他要是敢來找我……”
我咬了咬牙,手指捏緊了筷子:“我也不會放過他!”
越想越氣。
那天在重慶,就應(yīng)該打死這個狗東西!
“生氣歸生氣,你下手可別沒輕沒重。”蘇小然神色擔(dān)憂,“別艾楠沒找到,你先進去了。
萬一哪天艾楠回來了,你們就只能隔著鐵窗,唱鐵窗淚了。”
我被她這話逗笑了,“你能不能想我點兒好?”
蘇小然聳聳肩:“我說的客觀事實而已。
我們律所接的那些刑事案件,十個里有八個都是一時沖動。
等進去了,才開始后悔。”
我給她夾了一大塊臘鴨肉,想堵住她的嘴,笑罵說:“我就不樂意跟你們這些律師聊天,三兩句就能把人噎死。”
蘇小然把鴨肉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你不愛聽,是因為良藥苦口,良言逆耳。”
“至少給點兒情緒價值啊。”
“我是個律師,給不了情緒價值。”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很認(rèn)真地說,“要是不信,那等打官司的時候,我的律師代理費用,會替我給出‘遲到’的情緒價值。”
我:“……”
得。
說不過她。
我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她這人就是這樣。
在工作上,能舌戰(zhàn)群儒,邏輯清晰,句句戳人肺管子。
可一進入生活,嘴巴就笨得讓人著急。
她很多時候,其實是想說一些安慰人的話。
但話到嘴邊,不會說。
經(jīng)常蹦出一些能噎死人的“大實話”。
說白了,她就是那種——對待工作很專業(yè),但在生活中情商很低、不會說話的“笨蛋”。
她這樣的人……
需要有一個油嘴滑舌、很幽默、在生活中會創(chuàng)造新鮮感的人,作為另一半。
否則,遲早有一天,她能把自已別扭死。
我拿過她的杯子倒上酸梅汁,問:“你現(xiàn)在什么情況?”
“什么什么情況?”
“感情啊,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蘇小然愣了一下。
隨即,她低下頭,盯著碗里的米飯,拿著筷子撥弄著飯菜。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哎喲,不錯吆!”我調(diào)侃說:“我們的大律師,終于是鐵樹開花了!”
“快說說,對方什么情況?”
“要不要我?guī)兔Υ楹洗楹希俊?/p>
“正好趁著我還在杭州,不然等我走了,就你這根鐵樹,恐怕搞不定對方。”
蘇小然沒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盯著碗里的米飯嘆了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
“算了,我和他……沒有可能。”
“萬事皆有可能,只要你喜歡,那就大膽去追求,哪怕對方是個彎的,想辦法給他掰直了就行。”
“算了,我和他……不會有半點可能。”
她又重復(fù)了一遍,這次聲音里帶著一種認(rèn)命的疲憊。
“不要那么沒出息好不好?”我恨鐵不成鋼,“還沒追呢,怎么知道沒可能?除非對方是個有婦之夫。”
話一出口,蘇小然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沒反駁。
也沒接話。
只是低下頭,一個勁扒拉飯菜,也不吃。
包廂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愣了好幾秒。
不對。
十分有九分不對勁!
“你……”
“你喜歡的人……”
“別真是個有老婆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