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院子里。
蘭夕夕正靠在湛凜幽懷中。
她身姿纖小,才到湛凜幽胸懷。
湛凜幽修長的手臂抬起,擁著她腦袋。
那畫面,似在親吻。
薄夜今修長身姿僵在原地,看著那對相依親熱的身影,眸色里掠過一道狹長深幽的波光。
像有什么在跳躍。
片刻,沉寂下去。
他腳下步伐默默往后退離。
一步。
一步。
調轉方向,回到里屋。
把空間留給他們。
蘭夕夕沒看到薄夜今,更沒看見他真實的情緒。
她與湛凜幽剛剛見面,風吹的急,不小心把她長發纏到他扣子上,解許久,終于把頭發解下來:
“對不起師父,我太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湛凜幽清塵的目光溫和,沒有任何不悅。
他從布袋里取出幾樣東西——
各類干枯的草藥,根莖,還有幾顆黑乎乎的果實。
“這個方子,能幫助善寶調理病情。興許,可以不動手術而愈。”
蘭夕夕接過來,仔細看,眼睛越睜越大。
年份足夠久遠的野生靈芝。
只有在特定深山才能采到的鐵皮石斛。
還有幾味她只在古籍里見過、現實中根本找不到的稀世藥材。
“師父!這么多純天然藥材……太珍貴了!”
現在社會,人們總說中醫慢、療效不好。可他們不知道,大多數原因是藥材不夠好——那些人工養殖的,怎么能和幾十年野生的比?
而這些藥材,死人……都能吊活。
“師父,你從哪里找到的?你自已也才做過心臟手術,怎么能……”
“無礙。”湛凜幽打斷她,只字未提尋藥相關的事。
“這些藥材每天按時服用,還不夠。”
“要想孩子徹底恢復,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尤其是環境滋養。”
“大自然包羅萬象——清晨露水,夜晚月光,山間清氣,純正泥土。每一個都很重要。”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手繪的地圖:“我尋了一處地方。建議帶孩子過去居住。”
“若是薄家不同意……每天傍晚帶孩子們過去,清晨再送回來也可。”
蘭夕夕看著那張地圖。
她當然知道中醫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環境養人。
可薄寒修那邊……斷然不會同意她再和道長以及湛凜幽有聯系。
想了想,說:
“只能晚上出門。”
“到時候師父你先上山,我帶孩子們走后面去。”
湛凜幽目光在蘭夕夕臉上停留片刻,掀唇:
“好。晚上見。”
說完,轉身離開,那道清雋背影在晨光中漸漸走遠。
蘭夕夕捧著那些藥材,心情很好,轉身回屋熬在鍋爐中,而后去找孩子們。。
四個孩子正圍在一起玩模型。
她笑瞇瞇地走過去,“寶貝們,晚上穿厚一點。今晚我們一起去山上看星星。”
“真的嗎?”孩子們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
“可以去山上看星星?”
“住帳篷那種?”
蘭夕夕嗯嗯點頭,同時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
“噓——前提是不要告訴任何人。”
“尤其是薄寒修。我們偷偷去,知道嗎?”
四個孩子齊刷刷點頭,小手捂著嘴,眼睛彎成小月牙。
然后,他們歡呼著跳下床,跑去衣柜里翻厚衣服。
嘰嘰喳喳的,像四只快樂的小鳥。
蘭夕夕看著他們,嘴角浮起笑意。
這種方法不管有用沒用,能讓孩子開心,就已經值得。
她轉身準備去整理物品,卻忽然頓住。
陰影里,有一道身影。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著她。
是薄夜今。
他目光深深落在蘭夕夕臉上,很深。
深得不像一個機器人。
“你和湛凜幽……打算帶孩子去山上過夜?”
開口聲音更是卷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查崗。
想介意。
可,機器人怎么會有情緒呢?
應該是謹慎吧?
蘭夕夕從唇間擠出聲音解釋:“嗯。山里環境好,帶孩子們多接觸大自然,利于恢復。”
薄夜今薄唇幾不可見地凝了一下。
利于孩子。
還是……利于她和湛凜幽私會?
只是,他們本就是夫妻。夜晚見面,也正常。
他一個將死之人,有什么立場吃醋?
片刻,他將所有情緒湮沒下去,平靜無波地開口:
“需要些什么?”
“我去準備。”
蘭夕夕拍拍腦袋:“對哦!你會開車,搭帳篷,采集物品,還能保護我們……我差點忘記你了!”
“麻煩你把東西都扛上車,然后晚上跟著我們一起去。”
薄夜今看著蘭夕夕自然而然的安排,墨眸深深。
輕輕點頭。
……
夜晚。
漫天星辰把天空點綴成璀璨的銀河。
四個孩子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像四只小企鵝,排排坐在草地上,仰著小腦袋看星星。
蘭夕夕則與湛凜幽坐在一旁相陪。
“好美的風景。”
“自從下山以來,已經許久沒看到這么好的夜景了。”
“還是大自然的景色,更療愈人心。”
“每晚過來,我陪你們。”湛凜幽聲音清柔磁性,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待薄寒修情緒穩定,我們也可以再回山上生活。”
蘭夕夕沒說話。
她暫時不想想那么長遠的事。
現在能帶孩子們看看星星,治療善寶的病,能讓他早點康復……就是她眼前最大的夢想。
天上那么多那么多的星星。
有一顆,是薄夜今嗎?
如果你能看到,一定要保佑孩子們健康成長,善寶早日脫離疾病。
蘭夕夕把所有的視線,都傾注在那片星海里。
絲毫沒看見,薄夜今就在他們身后不遠處。
他站在那里,凝視著他們兩大四小的幸福身影。
看著他們一句一句聊天。
看著他們一起欣賞月色。
看著蘭夕夕偶爾露出的笑容。
那是他在她身邊時,很少見到的笑。
哪怕他是孩子們的父親。
此刻,也穿插不進去。
他們的幸福,已與他無關。
他只能靜靜地看著。
看了許久,看的眼睛泛酸,方才轉身下山,開始一趟一趟地搬運物資。
帳篷。
睡袋。
水。
食物。
爐具。
照明燈。
足足兩個小時,才搬完一切,而后搭帳篷,做熱食。
蘭夕夕與孩子們餓了,便與湛凜幽一起用餐。
湛凜幽目光掃視過薄夜今:“確定是機器人?科技如此發達。”
孩子們嘰嘰喳喳:“嗯!真的是機器人!可厲害了!”
“而且機器人不吃飯!也不會餓!”
“萬能機器人爸爸。”
薄夜今眼眸凝了下,默默退到暗處,靠著樹干,慢慢坐下。
腿部很痛。
那半機械的關節,在負重和寒冷刺激下,正發出刺骨的疼痛。
他抬手揉動。
“咕~”肚子發出聲響,他亦沒有熱食,唯有打開一瓶營養液,仰頭喝下。
涼的。
冷的。
喝下后,連帶著胃部,心臟都在好冷。
可他只能硬撐著。
沒有人會注意一個機器人,會不會冷,會不會累,會不會餓。
他們只需要他做事。
這就夠了。
……
直到半夜。
一道悶雷劃破天際,暴雨傾盆而下。
緊接著,帳篷里傳出慌亂的聲音:“師父!師父你怎么了?”
“薄夜今!薄夜今!”
“快過來!師父心臟出問題了!”
薄夜今猛地睜開眼,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向帳篷。
抬手掀開簾子時,蘭夕夕恰好沖出來,對上薄夜今高大的身軀。
她注意到了他全身被雨淋透,注意到了他發白冷冰的臉。
但,她沒有時間和心思多想,或者說,沒必要關注一個機器人,開口的嗓音慌張:
“山上基站好像被雷劈出問題,手機打不出去。”
“你看看身上的信號系統,能聯系醫院,叫救護車過來嗎?”
薄夜今鎖著蘭夕夕慌張焦急的小臉兒,她在擔心湛凜幽。
擔心到連自已肩膀淋雨也沒注意。
連他身體不適也看不出來。
他未計較,將她推入帳篷內,自已則站在門口,接通連線。
“準備救援。”
那端,唐胥東聲音很快傳來:“你們那個位置,120上不去。”
“湛凜幽的情況,應該是連日操勞導致心臟排異,緊急事故,必須盡快搶救。”
“但安排無人機和直升機,最少需要40分鐘,來不及。”
“你馬上讓小夕扶他下山,到上車點。我已安排120。”
蘭夕夕隔得很近,自然而然聽到電話里的內容。
她立即轉身進里面,去扶湛凜幽出來。
并未聽見唐胥東那句:“薄夜今,你身體不能再受傷,不要去背他。”
薄夜今亦未聽在耳中,看著蘭夕夕嬌小的身軀攙扶湛凜幽那高大身姿,一個人很吃力,根本走不穩。
他直接切斷連線,邁步過去,伸手,將人穩穩接過去。
蘭夕夕愣住,看著近在咫尺的高大英俊男人:“你……要背他下山嗎?”
不知怎么,她下意識覺得不該這樣。
薄夜今目光灼灼,薄唇吐出:
“我是機器人。”即使不是機器人,這樣的情況,二選一,她應該也會毫無猶豫的選擇湛凜幽。
就像曾經她將他丟在山上,大雪天。
“可……這么大的雨,你受得住嗎?”
薄夜今面無表情:“防水功能完好。”
說完,便將湛凜幽直接背起來,另一只手拿傘。
蘭夕夕手心捏緊:“我陪你們一起!”
“不必。你在這里守護孩子。”
“我送他上120,再回來。”薄夜今聲音低沉,轉身徑直走進暴雨里。
他的步伐不算穩健。
一步、一步,有些許僵硬,在雨幕里越來越模糊。
蘭夕夕看在眼中,心中莫名酸澀,覺得自已在奴隸一個機器人。
可現在湛凜幽情況嚴重,時間緊急,稍不注意就會失去生命……
人工背下山,只需要15分鐘,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她無奈地回屋照顧四寶,替他們蓋好被子。
看著睡得香沉的孩子們,心里莫名七上八下,放不下心。
終究,忍不住,蘭夕夕寫一張紙條放在他們枕邊,起身,拿起一把大傘沖進雨里,追出去。
山路濕滑。
微弱手電筒燈光在雨幕里晃動著,照亮前進的路,也照亮——
地上的血。
蘭夕夕夕心臟猛收,這血怎么這么多……
是誰身上的?
她加快腳步,忐忑地往下追。
然后,她遠遠地看見……
大雨里,薄夜今背著湛凜幽,一步一步踩著山路往下走。
好幾次險些摔下,依然護住湛凜幽,再撐起來,艱難前行。
她又看見薄夜今終于吃力地將湛凜幽送上120,和醫生叮囑什么,120的尾燈消失在雨幕里。
緊著,薄夜今高大的身軀晃了晃。
“砰”地一聲,靠倒在墻上,順著滑坐到地上。
雨水打在他臉上。
他臉色白得像紙。
修長得像建模的腿,西裝西褲腳踝邊緣,正往外滲血。
一縷一縷。
順著褲腳流下來,被雨水沖散,又不斷有新的滲出來。
居然是他身上的血!!
蘭夕夕臉色驀地蒼白,手中的傘掉在地上,飛速沖過去,
“薄……薄夜今……怎么回事?”
“你怎么會流血?”
“不是機器人嗎?機器人怎么會流血?
她顫抖著伸手,用力掀開他褲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