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從秋實貿易公司出來,沒直接回站里。他在街上繞了一圈,買了包煙,站那兒抽了半根,眼睛把四周掃了個遍。
確定沒有人跟著。他把煙頭扔地上,踩滅,往站里走。
走得很快,心里火燒火燎的。
晚秋這會兒應該到迪化街了。孫元貴要是在鋪子里,聽到消息就該收拾東西走人了。要是不在……他不敢往下想。
進了站里,他繞到后院,坐進福特車里,從后院開出去,往陽明山方向開去。
這會兒他把昨晚到今天的事過了好幾遍。王輔弼在酷刑下招了,審訊記錄他親眼看了,白紙黑字,把什么都交代了,什么時候開始送情報,送了多少次,還有最關鍵的那句:“余副站長十七號登島視察,十九號離島。”
王輔弼在龍華寺被抓了,觀音殿那個點就保不住了。石齊宗肯定會在那兒布網,等著人去取情報。
孫元貴要是今天去了龍華寺取情報,正好一頭撞進石齊宗布的網里。孫元貴是交通員,知道的可不止龍華寺一個點,他的“瑞發雜貨號”就是一個秘密情報交換點,過來取情報的,送情報的。孫元貴見過晚秋,知道暗號和接頭方法,他要是吐了,晚秋就完了。
晚秋完了,他也跑不了。
石齊宗這會兒在哪兒?是在站里審人,還是已經去了龍華寺?他想起在剛才在站后院沒看見石齊宗的車。石齊宗可能已經去了龍華寺。
余則成把車開到陽明山腳下,山坡上稀稀拉拉幾戶人家,住的都是些老舊房子。
他把車停在最里頭那戶門口,熄了火,四周看了看,從褲兜里摸出鑰匙,開了門。
這房子是他用假名字租的,屋里頭藏著一部他搞到的電臺,專門用于緊急聯絡。
進了屋,從里面把門鎖上,然后把靠墻的衣柜挪開,露出一塊松動的墻板。摳開墻板,里頭是個黑洞,伸手摸出個油布包。里面是一部小型電臺,功率夠用。
他把電臺搬到桌上,接上電池,戴上耳機。手指搭在發報鍵上,停了一下。
得發兩件事。第一件,通知組織,龍華寺那條線斷了,孫元貴可能出事,迪化街的“瑞發雜貨號”暴露,不能再用了。第二件,萬一孫元貴受不了酷刑招了,晚秋如果暴露,他也就暴露了,這就是最后一次給組織發報。
發完了,他把電臺收起來,照原樣藏好,挪回柜子,出了門。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開得還是很快,腦子里卻比來的時候清醒了些。
晚秋從龍華寺側門那條巷子走出來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
她看見石齊宗了。就在側門外頭,剛從汽車里下來,差點跟她撞個滿懷。
“余太太。”石齊宗臉上堆著笑,“真巧,在這兒碰見你。”
“我來拜觀音求子。沒想到石處長也來上香?”
“一點小公務。”石齊宗說,“余太太是剛來?還是準備進去了?”
“我來了一會了,要回去了。”
“那余太太慢走。”他最后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石處長慢走。”
晚秋側身讓開,沒去看他進龍華寺那扇門。她不敢回頭,不敢停,繼續往前走。
孫元貴呢?他在哪兒?是不是已經被抓了?她剛才往龍華寺門口走的時候,看見幾個穿便衣的人在附近轉悠。
則成哥讓她去“瑞發雜貨號”,沒找著人。她猜孫元貴可能去了龍華寺,就趕過來了。可剛到門口,就碰上石齊宗。
石齊宗進了龍華寺觀音殿的時候,孫元貴正跪在蒲團上。
他穿著灰布長衫,像尋常香客,面前擺著香燭果品。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眼睛卻往觀音像底座底下瞟。
底下壓著個小油紙包。是王輔弼放的。
他得把這個取走。取了就走,從后門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剛要伸手,背后突然有人說話。
“這位香客,拜得挺誠心啊。”
孫元貴手一抖,沒回頭。他聽出那聲音不對,不是寺廟里的人,太硬,太冷。
“起來吧。”那聲音又說,“跟我們走一趟。”
孫元貴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面前站著四個人,都穿著便衣,可那眼神,那站姿,一看就是吃哪碗飯的。
“幾位是……”孫元貴問。
“保密局臺北站行動處。”石齊宗說,“請你去喝茶。”
孫元貴的心往下沉,沉到底。他知道,完了。
他沒掙扎,沒跑。跑不了,這三個人的站位已經把路封死了。
三個行動處的特務押著孫元貴出了觀音殿后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石齊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對司機擺了擺手:“走。”
車開了。孫元貴靠在后座上,眼睛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街景。他知道等待自已的是什么。審訊室,刑具,沒完沒了的問題。
他閉上眼。
汽車從龍華寺一路開回站里,停在后院。石齊宗下了車,徑直往地下室走,孫元貴被兩個便衣押著跟在后面。
地下室走廊盡頭那扇門開著。石齊宗進去的時候,王輔弼還綁在椅子上,頭垂著,像是睡著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神渙散。
石齊宗沒看他。他走到審訊桌邊,把外套脫了,扔在椅子上。
“把這個人,”他指了指跟進來的孫元貴,“單獨關一間。等會兒再審。”
孫元貴被帶走了。石齊宗站在那兒,看著門關上,才轉過身,看著王輔弼。
“你知道剛才抓的是誰嗎?”
王輔弼搖頭。
“你的上線。”石齊宗說,“來取你放的情報。被我們當場摁住。”
王輔弼愣了一下,臉上慢慢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像是……松了口氣。
石齊宗盯著他,那眼神像要把人活剝了。
“你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他說,“誰指使你的?紙條是誰塞的?那個姓余的,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王輔弼低著頭,不說話。
石齊宗走過去,一把揪住他頭發,把他臉抬起來。
“說!”
王輔弼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點聲音,聽不清說什么。
石齊宗上了樓,直奔余則成的辦公室。
門關著,里頭亮著燈。他敲了兩下,沒等里頭應聲,直接推門進去。
余則成坐在辦公桌后頭,手里拿著份文件,抬起頭看他。
“有事?”
石齊宗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余站長,”他說,“我剛從龍華寺回來。抓了個人。”
余則成放下文件,看著他。
“什么人?”
“取情報的。”石齊宗說,“王輔弼放的情報,他去取,被我當場抓了個現行。”
余則成沒有說話。他看著石齊宗,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審了沒有?”
“剛抓回來,還沒審。”
“那就審。”余則成說,“審出什么,報上來。”
石齊宗站著沒動。
“余站長,”他說,“有件事我想問問。”
“問。”
“今天我在龍華寺看見余太太了。”
“是嗎?她去那兒干什么?”
“她說去拜觀音求子。”石齊宗說,“巧了,就在我抓人的時候,她出現在側門外頭。”
余則成看著他。
“石處長,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石齊宗說,“就是說說。
余則成站起來。
“石齊宗,”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硬,“你懷疑我,懷疑我的女人。你覺得我們倆,跟那個王輔弼,跟今天抓的那個人,有關系?”
石齊宗沒說話。
“行。”余則成說,“你懷疑,你查。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讓你查。可你查歸查,拿證據來。沒有證據,你跑到我辦公室,跟我說這些,你想干什么?”
“余站長,我沒那個意思。”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你心里清楚。”余則成走到他面前,站住,兩個人離得很近,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石齊宗,我告訴你。你今天抓的人,審。審出什么來,寫下來,簽字畫押。要是審出來跟我有關系,你直接報局里,讓毛局長派人來抓我。我等著。”
他頓了頓。
“可要是審不出來,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我會記住。”
“余站長,我不是針對你。”
“你最好是。”余則成說,“回去審你的人吧。”
石齊宗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余則成站在那兒,過了很久,他慢慢走回辦公桌后頭,坐下。
晚秋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推開門,屋里沒開燈,她剛要伸手去摸墻上的開關,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拽進屋里。
她嚇得差點叫出來,嘴被一只手捂住。
“是我。”
晚秋渾身一軟,靠在他身上。
余則成松開手,拉著她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頭的臥室,才松開。
“則成哥……”晚秋叫了他一聲。
余則成擺擺手,示意她別說話。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會兒。又走到門邊,把耳朵貼上去聽。
晚秋站在那兒,不敢動。
余則成轉回來,看著她。
“你在龍華寺看見石齊宗了?”
晚秋點頭。
“他剛才在辦公室,專門來問我,你去那兒干什么。”
“我說了,拜觀音求子。”晚秋說,“我當時只能想出這個借口。”
“你做得對。”余則成說,“可他不會信。他那個人,什么事都往最壞處想。他現在肯定把咱們倆跟王輔弼、跟今天抓的那個人,連在一起想了。”
“今天抓的……是孫元貴?”
余則成點頭。
晚秋的臉白了。
“他怎么……他怎么知道孫元貴會去?”
“他不知道。”余則成說,“他只是碰運氣。抓了王輔弼,知道他在龍華寺放情報,就在那兒布了網。等著人去取。孫元貴不知道,一頭撞進去了。”
晚秋不說話。她想起自已下午也差點撞進去。要不是在門口碰上石齊宗,她這會兒也在那間地下室里了。
“孫元貴見過你,要是扛不住刑,當面指認你,我們就徹底暴露了。”
“則成哥,那現在怎么辦?”
余則成沒說話。他走到床邊,坐下,兩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晚秋從沒見過他這樣。在她眼里,余則成永遠是穩的,不管出多大事,都能想出辦法。可這會兒,他坐在那兒,像被什么東西壓垮了。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則成哥,要是孫元貴招了,”晚秋說,“我就說是我一個人干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共產黨,我潛伏在你身邊,你不知道。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你了。”
余則成看著她,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你傻不傻?”他說,聲音發哽,“你以為他們信嗎?咱們倆是夫妻,我又是站長,你說我什么都不知道,誰信?”
“那怎么辦?”晚秋的眼淚掉下來,“總不能咱們倆一塊兒死。”
“別怕。”他說,“還沒到那一步呢。”
晚秋伏在他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余則成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聽著,”他說,“不管出什么事,你記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一個普通女人,嫁給了我,過日子。我做什么,不跟你說。你去龍華寺,就是去拜觀音求子。別的,一概不知。”
晚秋抬起頭,滿臉是淚。
“那你呢?”
“我沒事。”余則成說,“我有辦法。”
晚秋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可他臉上什么也看不出來。
那天晚上,余則成一夜沒睡。
他坐在黑暗里,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孫元貴要是扛不住,吐出來晚秋,吐出來迪化街,吐出來暗號,吐出來所有的事。那他就得準備后事了。
可就算孫元貴扛住了,石齊宗也不會罷休。他已經盯上自已了,盯上晚秋了。就算這次抓不到把柄,他還會等下次。他這個人,咬住了就不會松口。
得想個辦法,把他調開。或者,把他除掉。
除掉。這念頭一冒出來,余則成自已都嚇了一跳。
他是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是潛伏者,不是殺手。除掉一個行動處處長,不是殺只雞。搞不好,沒除掉他,自已先暴露了。
可不除掉他,讓他一直這么盯著,早晚得出事。
余則成靠在床頭,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天。
天亮了。
余則成輕輕從床上起來,沒驚動晚秋。她后半夜才睡著,這會兒睡得正沉。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
外頭的空氣很涼,天灰蒙蒙的,太陽還沒出來。他往站里走,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晚秋在里面。
他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只知道,他得去。他得去面對石齊宗,面對那間地下室,面對那些可能已經被審出來的東西。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風從背后吹過來,很涼。他把衣領豎起來,縮了縮脖子。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