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士林區(qū)士林官邸。
蔣介石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fā)酸的鼻梁。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昏黃的光在桌面上攤開一片。左邊是保密局的月度報告,右邊是國防部二廳的,兩份厚度差不多。他隨手翻了幾頁,連說話的口氣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經(jīng)國啊。”
站在旁邊的蔣經(jīng)國應(yīng)聲上前:“父親。”
“你過來看看。”老蔣用手指敲了敲那摞文件,“同樣的東西,花兩份錢,養(yǎng)兩套人馬。昨天美國人又問了預(yù)算的事,話說得很直白,一點情面沒有留。”
蔣經(jīng)國走近兩步,目光掃過桌上報告的封面,手沒碰:“確實有重復(fù)。按說保密局擅長行動,二廳長于研判,兩家本應(yīng)該互相配合,現(xiàn)在卻常常各干各的,有時候還互相使絆子。”
老蔣沉默了一會兒。“合并吧。”他突然開了口,“一件事,沒必要搞兩套機構(gòu)。”
蔣經(jīng)國抬起眼看著老蔣。
“下個月開始,保密局和國防部二廳合并,成立國防部情報局。”老蔣盯著蔣經(jīng)國,每個字都像在嘴里轉(zhuǎn)過一圈才吐出來,“局長的人選……”
“先不定,讓毛人鳳和鄭介民各顯神通。”老蔣收回視線,聲音里聽不出是喜是怒,“誰有本事把新局撐起來,誰坐那個位置。”
蔣經(jīng)國心里明白。這不是看誰能力強,是看誰能在接下來的斗法中活下來。
“明白了,明天就著手起草方案。”
“不急。”老蔣擺擺手,“先放點風出去。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什么魚。”
蔣經(jīng)國微微躬身,退出了書房。穿過長廊時,他腳步放得很慢。父親最后那句話在耳邊縈繞“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什么魚”。這分明是要借合并的機會,讓毛、鄭二人先撕一場,既削弱兩邊勢力,又能看出誰更合適。父親老了,可手腕一點沒軟。
消息像一滴冷水掉進滾油鍋,第二天就炸開了。
保密局本部大樓局長辦公室。毛人鳳大腦不停地思考著,昨天晚上蔣經(jīng)國的秘書傳來消息,老蔣決定改組情報系統(tǒng),雖然只有幾句話,卻讓他一上午沒開過口。
“局座,鄭廳長那邊傳來話,說下午想跟您碰個面,商量些工作的事。”
毛人鳳沒回頭,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商量?他跟我商量什么?二廳那幫人,除了坐在辦公室里看地圖,還能干什么?”
秘書不敢接話,垂著手站著。
“去回他,說我忙,改天再說。”毛人鳳終于轉(zhuǎn)過身,那張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臉,這會兒陰沉得能擰出水來,“還有,把葉翔之叫來。”
“是。”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深處摸出個銅煙盒,抽出一支雪茄。
葉翔之進來了,他是毛人鳳的老部下,從軍統(tǒng)時期就跟著,現(xiàn)在是保密局總部行動處(第一處)處長,“局座,您找我?”
毛人鳳不急著說話,瞇著眼打量這個跟了自已多年的心腹。葉翔之今年四十出頭,臉皮白凈,說話輕聲細語,像江南讀書人。可毛人鳳知道,這副斯文皮囊下面,是一副鐵石心腸。六年前上海“肅奸”那陣子,葉翔之一晚上處決了二十三個嫌疑人,事后還能面色如常地喝茶。
“坐。”毛人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合并的事,聽說了嗎?”
“聽說了。”葉翔之依言坐下,“局座,這件事是危機,也是個機會。”
“怎么說?”
“鄭介民那邊,一直盯著您的位置。現(xiàn)在總裁開了口子,他覺得有希望,肯定會使出吃奶的勁兒爭。可您想想,二廳那幫人,論行動能力,論地下網(wǎng)絡(luò),哪點比得上咱們保密局?只要局座能在合并前,把關(guān)鍵崗位都攥在手里,等新局成立了,鄭介民就算當上個副手,也是光桿司令。”
“接著說。”
“眼下最要緊的,是幾筆糊涂賬。”葉翔之壓低聲音,“去年香港那批經(jīng)費,還有前年緬甸站的物資,這些要是被翻出來,恐怕……”
“這些東西,不是早處理干凈了嗎?”
“賬面上是干凈了。可局座您知道,鄭介民那邊有個叫劉仁爵的,專門搜集咱們這邊的把柄。我聽說,他手里攢了咱們不少材料,就等著合適的時候扔出來。”
“劉仁爵,”他慢慢念出這個名字,“我記得這人本來是軍統(tǒng)的老人,后來跟著鄭介民去了二廳。這個人……不好對付。”
“正是。所以屬下覺得,與其等他發(fā)難,不如咱們先動手。”
“怎么個先動手法?”
葉翔之身子往前傾了傾,“劉仁爵有個毛病,好賭。每禮拜五晚上必去北投的溫泉旅館,那兒有幾家地下牌局。要是局座允準,屬下可以安排……”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明明白白。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卻到不了眼底:“翔之啊,你跟了我這么多年,還是這么狠。好,這事你去辦,但要干凈,不能留尾巴。”
“屬下明白。”
葉翔之退下后,毛人鳳一個人坐了很長時間。他想起了戴笠活著時候的風光,想起自已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想起鄭介民那張永遠不起波瀾的臉。他們都老了,從南京到重慶,從重慶到南京,再從南京到臺北,一路殺過來,多少老朋友已經(jīng)成了黃土。可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盤棋就得下下去。
同一時刻,國防部第二廳廳長辦公室里,鄭介民也在想事兒。
和毛人鳳的陰沉不同,鄭介民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熨得服服帖帖的藏青中山裝,坐在紅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龍井,那姿勢從容得像在品茶。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副溫文爾雅的外表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心思。
“廳長,”副官進來稟報,“毛局長回話了,說改日再議。”
鄭介民微微一笑,“料到了。毛人鳳這個人,最沉不住氣,偏又愛端著架子。算啦,他不來,咱們就去。”
“去?”
“去臺北站。”鄭介民放下茶杯,站起身,“吳敬中那兒,也該走動走動了。”
副官有點猶豫:“廳長,吳敬中這個人……聽說跟毛人鳳走得挺近。”
“走得近?”鄭介民輕笑一聲,“這老狐貍,跟誰都不近。他眼里只有他自已。走,備車。”
可是鄭介民最后沒去成臺北站。因為他接到了另一個消息,蔣經(jīng)國約他晚上談話。
這個消息讓他停住了腳步。蔣經(jīng)國在這個時候約他,是什么意思?是代表總裁試探他的態(tài)度,還是另有所圖?
“告訴吳敬中那邊,”他慢慢開口,“就說今天公務(wù)忙,改天再去拜訪。”
“是。”
鄭介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摸著茶杯邊沿。他比毛人鳳大三歲,從軍資歷也更老,可這些年總被毛人鳳壓一頭。民*三十五年,戴笠死后。七月,他已經(jīng)兼任局長了,沒想到只是個過渡性的。十二月,局長的位子還是被副局長毛人鳳搶了去。那次失利,讓他記了整整八年。這八年里,他在國防部二廳苦心經(jīng)營,布下無數(shù)暗線,等的就是今天這個機會。可他也清楚,毛人鳳不是好對付的。那個人從底層爬上來,手段狠,心思細,更重要的是,他在保密局內(nèi)部有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要想扳倒他,必須一下子打死,不能給他喘氣的機會。
“劉仁爵,”他突然開口,“叫他來。”
不多時,一個瘦瘦的中年人進來,三角眼,薄嘴唇,正是鄭介民的心腹。
“廳長,您找我?”
“上次讓你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嗎?”
劉仁爵露出得意的笑:“有了。香港那筆經(jīng)費,毛人鳳雖然抹平了賬面,但經(jīng)手的人還在。我找到一個,愿意開口。”
“可靠?”
“可靠。這人現(xiàn)在在臺灣,對毛人鳳恨得要死。只要咱們給足好處,他什么都肯說。”
鄭介民點點頭,眼里閃過一絲光:“先別動。這步棋,要留到最關(guān)鍵的時候用。”
“是。”
劉仁爵出去后,鄭介民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許久。他想起了這些年的種種,西安事變時的驚險,抗戰(zhàn)時期的潛伏,國共內(nèi)戰(zhàn)時的情報戰(zhàn),一幕幕像走馬燈在腦子里轉(zhuǎn)。他們這一代人,從腥風血雨里走過來,早已把生死看淡了。可權(quán)力的誘惑,比生死更厲害。
夜晚,保密局臺北站站長的辦公室里。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手里夾的煙已經(jīng)積了長長一截煙灰。
余則成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抱著放在茶幾上的杯子,食指輕輕敲著杯壁。
“則成啊。”吳敬中把煙頭按進煙灰缸里,“這兒沒外人,你給我說句實話,毛局長和鄭廳長,咱們應(yīng)該往哪邊靠?”
這話問得直接,余則成心里早有準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站長,您心里……其實早有掂量了吧?”
吳敬中苦笑一聲:“有掂量?我要有掂量,還用得著半夜把你叫來?我這幾天眼皮跳得厲害。左眼跳完右眼又跳,也不知是福是禍。”
“站長,”余則成開口,“那我就說說淺見,您聽聽是不是這個理。”
“講。”
“從目前兩邊的情況看,毛局長那邊,優(yōu)勢大是明擺著的。”他說,“第一,根基深。保密局這套班底,是戴老板死后,他從軍統(tǒng)時期一手帶出來的,底下那些處長、站長,多半是他提拔的人。真要硬碰硬,他能調(diào)動的人馬多。”
吳敬中“嗯”了一聲,微微點頭。
“第二,毛局長夠狠。”余則成繼續(xù)說,“對敵人狠,對自已人也狠。這種亂局里,狠角色容易鎮(zhèn)得住場子。第三嘛……他講幾分義氣。只要是鐵了心跟他的人,出了事他真往上頂。去年高雄站那樁麻煩,就是他親自去找總裁說的情。”
“那劣勢呢?”吳敬中問。
“劣勢也很明顯。”余則成說,“樹敵太多。鄭廳長那邊的人,恨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再者,毛局長做事過于剛直。該彎腰的時候不懂彎腰,容易折斷。”
吳敬中轉(zhuǎn)回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盯著余則成:“鄭介民呢?”
余則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鄭廳長……”他放下茶杯,“優(yōu)勢在于一個‘穩(wěn)’字。表面看,他不爭不搶,做事講究章程,誰都挑不出錯處。可實際上,他這些年沒少下功夫,布下了多少局、安插了多少人,沒人能說得清。”
吳敬中點頭:“這點我深有體會。去年那輪人事調(diào)整,看著都是正常調(diào)動,可調(diào)來調(diào)去,關(guān)鍵崗位慢慢都換成了他的人。”
“正是。”余則成說,“鄭廳長玩的是長遠棋。他不急于一時的得失,講究慢慢收網(wǎng)。這是他的長處,卻也是短處,萬一上頭等不及呢?總裁要的是盡快整合局面,哪有時間容他慢慢布局?”
吳敬中眼睛亮了一下:“接著說。”
“鄭廳長還有一處讓人不踏實。”余則成挪了挪身體,“他心思太深。跟著這樣的人,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往哪里走。今天許給你的好處,明天或許就成了套你的繩索。毛局長雖然狠,但至少狠在明處;鄭廳長卻是綿里藏針,看著溫和,實際……”
“依你之見,”他突然開口,“咱們該怎么站隊?”
余則成搖搖頭:“站長,站隊是下策。不管站哪邊,都是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依學(xué)生之見,不如……兩邊都站。”
“兩邊都站?”吳敬中眉頭皺起來,“這怎么可能?”
“不是明著兩邊站,而是暗中兩邊下注。”余則成小聲說,“表面上,可以繼續(xù)跟毛局長親近,畢竟他是現(xiàn)管,不能得罪。但私下里,也要跟鄭廳長那邊保持接觸,留一條后路。這樣一來,不管誰勝誰負,咱們都不會滿盤皆輸。”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則成啊,你這些年……真是長進了。”
“站長栽培。”余則成微微低頭。
“那按你所說,”吳敬中將煙按滅,“具體該怎么操作?”
“毛局長這邊,咱們照舊維持,該匯報的匯報,該表忠心的表忠心。但鄭廳長那邊,可以透點無關(guān)緊要的消息,讓他覺得咱們有靠攏的意思,又不留把柄。最關(guān)鍵的是,要掌握一些兩邊的黑材料,作為咱們自保的籌碼。”
“黑材料?”
“比如,毛局長那邊的一些陳年舊賬,鄭廳長那邊的一些暗中布局。這些東西,平時用不著,但到了關(guān)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吳敬中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過了好一會兒,“則成,你去做件事。”
“您吩咐。”
“明天起,電訊處那邊……多留意鄭廳長那邊的通訊往來。有什么特別的,記下來。但先按著不動,更別往外透半點風。”
余則成心里明白了,這是要搜集鄭介民那邊的籌碼,卻不急著亮出來。等關(guān)鍵時刻,再看哪邊價碼開得高,再決定給誰。
“明白。”他應(yīng)道。
“還有,”吳敬中站起身,走到余則成身旁,手按在他肩頭,“今夜你我這番話,出我口,入你耳。”
“站長放心。”他說。
“則成啊,”他背對著余則成說,“我有時候在想,咱們這些人,這輩子爭來斗去,到底爭什么?圖什么呢?”
余則成沒接話。
“在南京爭,在重慶爭,現(xiàn)在到了臺灣,還在爭。”吳敬中的聲音透出倦意,“或許人就是這樣吧,到死才停。今天就到這兒。你回去吧,路上當心。”
余則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長也早點歇息。”
走到門口時,吳敬中又叫住他:“則成。”
余則成回頭。“你剛才那番分析的透徹……很好。”吳敬中說,“但也要記得,分析歸分析,真到了要抉擇的時候,還得憑點直覺。”他指了指自已心口,“這兒,有時候比腦子更準。”
余則成點點頭,他走到樓梯口,停下腳步,剛才那些話,有幾分是真切分析,有幾分是在暗中引導(dǎo)吳敬中的思緒,連他自已也分不太清了。
但他知道一點,吳敬中已經(jīng)開始動搖。既想押注毛人鳳,又怕滿盤皆輸;既想留后路,又舍不得可能到手的利益。
吳敬中站在窗前,目送余則成遠去。
他回到桌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里裝的,是這些年他私下收集的東西,一些人的把柄,幾樁交易的記錄,若干見不得光的秘密。
這些都是籌碼。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這些紙片,或許比槍炮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