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方志遠推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他今兒來得早,天剛亮那會兒接到電話,曹局長讓他上班前過來一趟。電話里沒有說啥事,就說一句“來了再說”,然后掛了。
方志遠心里犯嘀咕,但也沒有多問。這么多年養成的習慣,領導讓來就來,讓等就等,不該問的別問。
曹振武正站在窗前抽煙,聽見門響,回過頭:“志遠來了,坐。”
方志遠在沙發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屋里。煙灰缸里塞了好幾個煙頭,地上還有煙灰,看樣子曹振武在這兒坐了一宿。
“局長,出什么事了?”
曹振武沒接話,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然后關嚴實了,又走到窗邊,把窗戶也關上了。
方志遠的心往下沉了沉。
曹振武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根新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慢慢散開,他的臉在煙霧里有點模糊。
“志遠,你在治安處干了幾年了?”
“快四年了。”方志遠說,“一九五一年調過來的。”
曹振武點了點頭:“嗯,那之前呢?”
“之前在華北局社會部,再往前在延安保安處。”
“干的是哪一攤?”
“反特。”方志遠說,“一直干的是反特。”
曹振武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那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方志遠看不明白。
“志遠,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事,你得用黨籍保證,絕對保密。”
方志遠坐直了身子:“局長,您說,我聽著。”
“楊樹亮,你認識吧?”
“認識。老熟人了。在華北局那會兒就打過交道,他先來的天津,我晚了幾年。平時見面就聊幾句,但也算比較熟悉。”
曹振武又吸了口煙,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楊樹亮是國民黨保密局潛伏下來的特務。”
方志遠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看著曹振武的臉,想從那臉上找出一絲說笑的意思。曹振武的表情非常嚴肅。
“局長,這話可不能……我認識他快十年了,他表現一直挺好……”
“你以為我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抽煙玩呢?”曹振武嘆了口氣,“消息是從北京來的,千真萬確。楊樹亮,原名趙金山,一九四一年被毛人鳳親自招募,一九四二年潛入延安,一路潛伏到今天。”
方志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楊樹亮那張臉,濃眉大眼,說話敞亮,開會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匯報工作一套一套的。去年審查干部,他還聽說楊樹亮的結論是“表現良好”。
認識快十年的人,居然是特務?
“那還不趕緊抓人?”方志遠說。
“不能抓。”曹振武搖搖頭,“他有電臺。”
方志遠心里一緊:“電臺?”
“對。”曹振武說,“據可靠情報,楊樹亮手里有一部電臺。那是他跟毛人鳳直接聯絡的專線,緊急情況才用。平時不動,一動就是大事。具體藏在哪兒,現在還不清楚。”
方志遠的眉頭擰起來。
有電臺就意味著隨時能把情報發出去。抓人之前要是走漏一點風聲,楊樹亮給臺灣發報,說自已暴露了,什么都晚了。
“那咱們怎么辦?”
“把你調過來,就是為了這事兒。”
方志遠也站起來。
曹振武看著他:“楊樹亮現在在查一個案子,牽扯到咱們在外同志的家屬和孩子。得想辦法讓他查不下去,但不能讓他起疑。第一步,把想辦法他從政保處調走。”
“調走?調哪兒去?”
“治安處。”曹振武說,“你去政保處當處長,他去治安處當處長。”
方志遠愣了一下。
治安處是他現在待的地方,干了四年多,副處長。突然要調去政保處當處長……
“曹局長,我這是……”
“提拔。”曹振武看著他,“志遠,你這個副處長也干了幾年了,該動一動了。政保處是局里的核心部門,擔子重,責任大。組織上慎重考慮,覺得你合適。”
方志遠沉默了幾秒鐘。
提拔是好事,從副處長到正處長,這是提了一級。可這節骨眼上……
“楊樹亮那邊呢?”他問,“他一個正處長,調到治安處當處長,那是平調。他就不起疑?”
“起什么疑?”曹振武說,“治安處一樣是正處級,級別沒變,待遇沒變。再說了,他在政保處干了六年,換個部門鍛煉鍛煉,為今后發展打基礎,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局里干部輪崗,又不是頭一回。”
方志遠琢磨了一下。
這話倒也在理。干部輪崗,確實是常有的事。楊樹亮在政保處干了六年,調到治安處,說出去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手里有電臺……”方志遠說,“萬一他察覺到什么,直接給毛人鳳發報……”
“所以動作要快。”曹振武說,“但不能打草驚蛇。調令一下,他離開政保處,就接觸不到核心機密了。電臺不知道藏在哪兒,但只要他不動,咱們就先不動。”
方志遠點點頭。
“那政保處這邊,我接手之后……”
“第一件事,盯死和平路那家早點鋪。”曹振武說,“老板姓張,是楊樹亮的聯絡員。楊樹亮每天早上去那兒吃早點,風雨無阻,你以為真是為了喝豆漿?”
方志遠點點頭。
“第二件事,”曹振武壓低聲音,“等摸清楚了,秘密抓捕老張。”
方志遠愣了一下:“秘密抓捕?不是說要高調……”
“那是后頭的事。”曹振武擺擺手,“先秘密抓,秘密審。等老張拿下了,供出楊樹亮,然后再高調對外宣布,破獲了一起特務案,抓了個叫張德發的聯絡員。至于楊樹亮嘛……”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笑。
“等老張那邊審清楚了,讓老張把楊樹亮咬出來。到時候咱們再抓人,臺灣那邊收到消息,只會以為是老張扛不住,把上線供出來了。他們絕對想不到,是咱們一開始就是沖著楊樹亮去的。”
方志遠聽完,半天沒吭聲。
他在心里把這盤棋過了一遍。先調虎離山,讓楊樹亮離開政保處。再秘密抓老張,審出口供。然后高調宣布抓住了老張,楊樹亮必然慌亂,不得不啟用他的電臺給臺灣發報說自已暴露了。這樣一來,臺灣以為聯絡員張德發被捕后叛變,供出了上線。毛人鳳只會怪楊樹亮的運氣不好,或者怪老張不忠心。他絕對不會想到,這是大陸這邊為了保護那個在臺灣的同志,精心布的局。
“什么時候開始實施這個計劃?”
“今天。”曹振武說,“上午我就找楊樹亮談話,下午發調令。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正式到政保處報到。”
方志遠點點頭。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過頭。
“曹局長,楊樹亮那邊……我認識他這么多年,多少了解一點。他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心里頭細得很。輪崗這事兒,他肯定犯嘀咕。我得盯著他,他要是有什么異常……”
“我會讓人盯著。”曹振武說,“你放心干你的事兒。”
方志遠拉開門,走了出去。
上午九點,曹振武的秘書小周敲開了楊樹亮辦公室的門。
“楊處長,局長請您過去一趟。”
“好?”
楊樹亮合上文件夾,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他跟著小周往局長辦公室走去。
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口,小周敲了敲門。
“進來。”
楊樹亮推門進去。曹振武正坐在辦公桌后頭,看見他進來,站起身,笑著迎上來:“樹亮來了,坐坐坐。”
楊樹亮在椅子上坐下,打量著曹振武的臉色。曹振武臉上帶著笑。
“局長,找我有事?”
曹振武回到座位上,點了根煙,又遞給他一根。楊樹亮接過來,點上。
“樹亮啊,”曹振武吸了口煙,“你在政保處干了幾年了?”
“快六年了。”楊樹亮說,“一九四九年天津解放那會兒就在這兒。”
曹振武點點頭:“干得不錯。政保處這幾年的工作,局里是肯定的。”
楊樹亮沒接話,等著。
曹振武又吸了口煙,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里。他抬起頭,看著楊樹亮,臉上還是那副笑容。
“樹亮,局里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說。”
“你在政保處干了快六年了,也該動一動了。局里考慮,讓你去治安處待上一段時間。治安處工作量大,接觸的面廣,去那鍛煉鍛煉,對你今后的發展有好處。”
“局長,這……”
“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這不是降職,是輪崗。級別不變,待遇不變。你在政保處干了這么久,換個崗位和部門,多積累點經驗,以后挑更重的擔子。這也是組織對你的培養和愛護。”
楊樹亮看著曹振武的臉,想從那臉上找出點什么。曹振武笑著,眼神挺誠懇,看不出什么異常。
“局長,政保處這邊,手頭還有幾個案子在跟進……”
“交給接替你的人。”曹振武說,“局里考慮讓方志遠接你的班。他是治安處的副處長,年輕,有干勁,正好借這個機會提一提。你把手頭的材料、線人名單,全部移交給他。這樣你也能輕裝上陣,去治安處那邊好好干。”
楊樹亮沒有說話。
方志遠。
治安處的副處長,三十五六歲,話不多,開會總坐角落。在華北局那會兒就認識,和他前后腳來的天津,平時見面聊幾句,但也算老熟人。
提他當政保處處長,那是從副處長提到了正處長,提了一級。
自已呢?去治安處當處長,平調。
說是輪崗鍛煉,為今后發展打基礎……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楊樹亮還能說什么?
他點了點頭:“行,我服從組織的安排。”
曹振武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調令下午發,你回去準備準備,明天跟方志遠交接。”
楊樹亮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站在走廊里,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方志遠。
老熟人。
突然就把人提上來,接自已的班?
說是輪崗鍛煉……
楊樹亮慢慢往回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局長辦公室的門。
門關著,什么也看不出來。
他站了幾秒鐘,轉身下樓。
下午,調令發了。
局里上上下下都議論開了,治安處副處長方志遠,提拔為政保處處長。政保處處長楊樹亮,平調治安處處長。
有人說:“方志遠這回算是熬出頭了,從副處提到正處,不容易。”
有人說:“他倆不是老熟人嗎?在華北局那會兒就認識。”
“那更好了,交接起來方便。”
“楊處長怎么突然調走了?政保處干得好好的,去治安處干啥?”
“輪崗唄,干部培養嘛。楊處長在政保處干了快六年了,換換崗位,以后說不定還能往上走。”
“那倒也是,多幾個部門的經驗,對以后有好處。”
楊樹亮坐在辦公室里,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議論聲。他把抽屜一個個拉開,把里面的東西往外拿。幾本筆記本,幾份文件,一個用了好幾年的茶杯,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上,他和老婆孩子站在一起,笑著。那是哪年拍的?記不清了。
他把照片放進紙箱里,繼續收拾。
門推開,方志遠走了進來。“老楊,收拾呢?”
楊樹亮站起來,笑著迎上去:“志遠來了,來來來,坐。恭喜你啊,這回算是進步了。”
方志遠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辦公室。
楊樹亮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志遠,咱們認識多少年了?”楊樹亮笑著問。
“快十年了。”方志遠說,“一九四二年在華北局那會兒,咱倆在一個大院待過。”
“是啊,一晃快十年了,那時候咱倆都是小年輕,現在你都接我的班了。”
方志遠笑了笑,沒有接話。
“這幾個柜子里,是咱們處的檔案。這幾份,是在控特務的名錄。這幾個,是線人的名單,跟了好幾年的,可靠。這幾個案子,還在摸排階段,沒啥進展。”
介紹完了,楊樹亮靠在椅背上,“志遠,還有什么想問的?咱倆老熟人了,有什么說什么。”
“老楊,你在政保處干了快六年了,覺得最難的是什么?”
楊樹亮沒想到方志遠會問這個。
“最難的……”他想了想,“不是抓人,是盯人。有些特務,你明明知道他有問題,可就是抓不住把柄。你得跟他持久戰,耗上一年兩年的,等他露出馬腳。”
“耗著,需要很大的耐心。”
“對。干咱們這行的,最缺的就是耐心。”
“老楊,您這話,我記住了。”
交接完,已經五點多了。
楊樹亮抱著紙箱,走出了政保處的門。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政保處的牌子,還掛在那兒。
他看了幾秒鐘,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