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將意識從“識刻錨”的嗡鳴中抽離時,耳畔仿佛還回蕩著黑塔那句“創造星神”的驚人之語。她睜開眼,黃金樹的光暈似乎比剛才更黯淡了些。
長夜月依舊撐著傘,猩紅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手中那枚暗色金屬造物。
霍雨浩臉上那些眼睛已經全部閉上,只留下兩道常人般的縫隙,但他顯然在等待。
“都聽到了?”星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你的意識波動很劇烈。”長夜月輕輕轉動傘柄,“那位黑塔女士,總是能帶來令人不安的真相。”
星深吸一口氣,將黑塔透露的兩大核心信息,外部時間僅過去半小時,以及贊達爾·壹·桑原很可能是引導博識尊誕生的存在,簡明扼要地復述出來。
她說完后,林間陷入短暫的寂靜。
長夜月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傘沿微微壓低了些,遮住了她上半張臉。
她輕聲自語:“半小時,難怪‘門’內的因果線會纏繞得那樣異常。贊達爾·桑原原來是他。這就說得通了。”
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那絲“果然如此”的意味。
“你早就猜到了一些?”
“只是基于現象的反推。”長夜月抬起傘,恢復那溫婉的微笑,“能將時空如此精巧地折疊、加速、分層,甚至制造出近乎真實的百年滄桑感……能做到這種事的,寰宇中也屈指可數。聯想到他對‘記憶’與‘可能性’的興趣,以及那種將萬物視為待解公式的態度,指向‘智識’的源頭之一,并不意外。”
這時,霍雨浩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干啞的笑。
“這些事,丹恒在完全融合地脈、意識還能與我清晰交流時,就把這些告訴給我和阿格萊雅了。”他臉上那些緊閉的眼睛紋絲不動,仿佛說話的是另一張嘴,“世界之外的世界嗎?我們早就知曉了。”
他頓了頓,轉向星的方向:“如今再次確認了,反倒讓人松了口氣。至少知道了對手究竟站在怎樣的高度上。”
星的喉嚨有些發緊。
丹恒獨自承擔著這樣的認知,在百年孤寂中對抗著一個近乎創世神明的存在投射于此地的陰影……
而他從未在剛才短暫的蘇醒中,流露出半分絕望或無力。
他只是將“識刻錨”交給她,告訴她去找答案。
這就是丹恒。
“所以,”霍雨浩繼續道,聲音里帶上了事務性的決斷,“我的任務完成了。”
“任務?”星問。
“確認你們的歸來,確認信息的傳遞,以及……”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長夜月,“確認這位‘客人’暫時不是直接的毀滅因素。丹恒的封印雖未完全起效,但也是一種表態和威懾。”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僵硬,但透著一股百戰余生者的利落:“阿格萊雅的金絲傳來了急訊。明星城東北方向的‘銹蝕荒原’出現了大規模毀滅軍團集結跡象,至少有三個‘清道夫’編隊和一個未識別的大型單位。城防壓力很大,需要我回去。”
星想起阿格萊雅之前的叮囑:“阿格萊雅說,明星城需要賽飛兒。”
“是的。”霍雨浩臉上那兩道縫隙微微睜開,露出底下金紅色的微光,“賽飛兒她是個變量。她的力量很特殊,能應對一些常規武力無法解決的‘規則性難題’。世界需要賽飛兒的‘詭計’。”
他特別重讀了“詭計”二字。
“你們接下來的目標,就是找到她。根據最后的情報,有人目擊她在斗靈帝國的舊址附近活動。”霍雨浩從懷中取出一卷粗糙的皮質地圖遞給星,“這是相對安全的路線。記住,斗靈帝國舊址現在是‘記憶墳場’的一部分,那里沉積了太多戰死者的魂力殘響和未消散的執念,環境很混亂。萬事小心。”
星接過地圖:“我們找到賽飛兒后,直接帶回明星城?”
“如果她愿意的話。”霍雨浩轉身,“如果她不愿意就告訴她,也沒什么。”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對著黃金樹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后身形便如同溶入陰影般淡去,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屬于亡靈與魂靈的冰冷氣息。
“他走得很急。”長夜月評論道。
“戰爭不等人。”星收起地圖和“識刻錨”,看向長夜月,“我們呢?去斗靈帝國舊址?”
“當然。”長夜月撐傘向前走去,“我對這位‘詭計泰坦’也頗為好奇。能被冠以‘泰坦’之名,卻非丹恒這般與地脈融合的守護者……她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前往斗靈帝國舊址的路途,比地圖上標注的更加陰森。
越是遠離黃金樹“凈土”的影響范圍,周遭環境便越發呈現出那種被反復摧殘后的詭異面貌。
大地不再是均勻的龜裂,而是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深坑中積蓄著暗紅色的、粘稠發光的液體,散發出鐵銹與腐爛物質混合的惡臭。
空氣中飄浮的也不再是相對溫和的規則碎片,而是一縷縷灰白色的霧靄。
這些霧靄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發出無聲的哀嚎,時而又散開,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須,試圖纏繞路過的一切活物。
長夜月的傘在此地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傘面流轉的微光似乎能“安撫”或“排斥”這些記憶殘響與怨念集合體,讓它們不敢過于靠近。
按照地圖指引,她們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一片廣闊的廢墟。
這里曾經是斗靈帝國的皇城。如今,只有破碎的、爬滿暗紫色苔蘚的高大城墻基座,還能依稀看出昔日的輪廓。
坍塌的宮殿巨石雜亂堆積,形成一座座人造的小山,縫隙中生長著發熒光的怪異菌類。
最令人心悸的,是彌漫在整個廢墟上空的“聲音”。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波,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低語、哭泣、吶喊、戰吼的混合。
無數戰死于此的魂師與士兵,他們的不甘、恐懼、憤怒與執念,在特殊規則環境下未曾消散,形成了這片永不停息的“記憶回響”。
“記憶墳場名副其實。”星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那些雜亂的精神低語讓她難以集中注意力。
“在這里,過去從未真正過去。”長夜月輕聲說,她的猩紅眼眸掃視著廢墟,仿佛在閱讀一本攤開的、混亂的史書,“每一塊石頭,都記錄著破碎的片段。找到賽飛兒需要一點技巧。”
她閉上眼,傘尖輕輕點在腳下的一塊碎石上。
下一刻,以傘尖為圓心,一圈淡粉色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蕩漾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那些灰白色的怨念霧靄如同受到安撫般暫時平靜下來,而廢墟深處,幾個較為“新鮮”的、不屬于百年戰爭的記憶片段,如同水底的寶石般微微發亮。
“那邊。”長夜月指向皇城廢墟的東南角,那里曾是一片貴族居住區,如今只剩下幾堵殘墻。
就在她們準備向那個方向移動時,一陣尖銳的、充滿痛苦與狂亂的魂力波動,猛地從另一個方向爆發開來!
那波動強烈而熟悉——
屬于活生生的、正在激烈戰斗的魂師,與這片死寂的“記憶墳場”格格不入。
其中夾雜著毀滅力量的污濁、黑暗的侵蝕感。
“在那邊!”星瞬間握緊球棍,沖向波動傳來的方向。
那是一處相對開闊的、可能曾是廣場的廢墟空地。
空地上的景象令人心頭發緊。
一個身影正在瘋狂地攻擊著周圍的一切,殘垣、巨石、甚至空氣。
那是一個女性,身形敏捷得可怕,每一次騰挪躍動都留下道道殘影。
她的長發散亂,原本的顏色已難以分辨,被塵土和暗紅色的污跡覆蓋。
身上的衣物破碎不堪,露出下面布滿黑色血管紋路的皮膚。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上下浮動的、已經變得渾濁不堪的魂環,以及她武魂附體后的特征,一對長長的、本該是柔粉色、此刻卻染上不祥黑紅的兔耳,以及雙腿那夸張的彈跳力與踢擊時帶出的凌厲勁風。
柔骨兔。
這個武魂,這個戰斗方式,還有那依稀可辨的、盡管扭曲卻仍存留幾分清麗輪廓的面容……
“江楠楠?”星失聲叫出了一個塵封百年的名字。
那是史萊克學院的學員,在全大陸高級魂師大賽上,曾與霍雨浩、王冬并肩作戰的隊友。
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關鍵時刻卻堅韌不拔的少女。
如今,她卻在這片亡國的廢墟上,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野獸般嘶吼、攻擊,雙眼一片渾濁的赤紅,只有毀滅的欲望在其中燃燒。
她顯然注意到了闖入者。攻擊驟然停止,那布滿血絲和黑色紋路的眼睛,猛地鎖定了星和長夜月。
喉嚨里發出一聲非人的低吼,下一秒,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道爆開的塵土,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星的前上方,修長卻充滿毀滅性力量的長腿,如同戰斧般裹挾著暗紅色的能量,朝著星的頭顱狠狠劈下!
速度之快,遠超尋常封號斗羅!
而且那攻擊中蘊含的,是毫不留情的、被毀滅意志徹底支配的殺意。
“小心!”長夜月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星的球棍已經本能地格擋上去。
鐺——!!!
金屬與骨骼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
星只覺得雙臂發麻,腳下的碎石地面寸寸龜裂。
江楠楠……不,這個被毀滅侵蝕的怪物,力量大得驚人!
一擊不中,怪物般的江楠楠借力后翻,落地瞬間再次彈射,雙腿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如同狂風暴雨般向星襲來。
每一擊都直奔要害,狠辣致命,毫無當年那個少女切磋時的章法與克制。
星揮動球棍,開拓之力形成金黃色的光幕,艱難地抵擋著這暴戾的攻勢。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魂力中混雜著一種極具腐蝕性和侵略性的黑暗能量,不斷試圖侵蝕她的防御。
“她被毀滅的力量深度侵蝕了,”長夜月的聲音在一旁冷靜地分析,“意識恐怕早已淹沒。但她的武魂本能和戰斗技巧還在,甚至被毀滅意志強化了,要制服她,要么耗盡她的力量,要么找到她意識中可能殘存的、未被完全吞噬的‘錨點’。”
錨點?
星一邊格擋著越來越瘋狂的攻擊,一邊急速思考。
江楠楠的錨點會是什么?史萊克?同伴?
就在她分神的剎那,江楠楠猛地變招,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空中折轉,避開了球棍的橫掃,閃爍著黑紅色光芒的腳尖,直刺星的心口!
這一擊太快,太刁鉆!
然而,就在攻擊即將命中的瞬間,江楠楠的動作,極其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不是被阻擋,更像是她身體內部的某種沖突,導致魂力運行出現了剎那的紊亂。
她渾濁的赤紅眼瞳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屬于人性的痛苦與掙扎一閃而過。
盡管只有一瞬,但對星來說已經足夠。
球棍變掃為挑,巧妙地將江楠楠的腿格開,同時左掌一推,掌印在對方肩頭,將她擊退數步。
江楠楠踉蹌后退,發出一聲更憤怒、也更痛苦的咆哮,眼中的混亂似乎更加劇烈。
她不再急于進攻,而是雙手抱住頭,發出斷斷續續的、意義不明的嘶吼,仿佛在與體內另一個聲音搏斗。
星喘著氣,緊盯著她。剛才那一瞬間的停滯絕對不是偶然。
“她還有救?”星快速問長夜月。
“沒有。”長夜月撐著傘,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周圍的廢墟,“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救她,看上去還活著,但實際上早就死去了。”
“如果你能夠喚醒她,讓她得到短暫的清醒,或許也算是不錯。”長夜月說到這里勾唇一笑,“畢竟對于這種受盡折磨的人而言,清醒的死去難道不是獎賞嗎?”
這種態度,這種表情……長夜月果然不是三月七啊!
聽到這些話,星腦海當中只有這么一個想法。
因為如果是三月七的話,一定會又哭又鬧的說,我們得想個辦法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