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向前手指夾著的香煙,已經燃燒到了盡頭,直到躺了手指,這才將煙蒂按在煙灰缸中,嘆息一聲:“老沐,咱們兩個的事兒,再大也是小事,國內這些事兒在小也是大事兒,這些年你過的很憋屈,我理解也感同身受,畢竟我們兩個都是受害者。但是今天我來,不是問你這些事兒的,我想知道的是,你涉足究竟有多深。”
沐其中遞給他一根煙,葉向前將涉足咬的很重,因為這個詞兒,遠比參與和涉及更加的嚴重,而且,他也知道,葉向前心中這根毒刺,扎了這么多年,這次肯定是要連根拔出來的,遲疑道:“宋老的意思,是讓你在忍忍,等過了年,你坐穩了這個位置在算總賬。”
葉向前露出一絲苦笑:“當一天官,就要做一天事兒,而且,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你覺得我不干掉他們,明年還能留任嗎?”
沐其中的臉色也慎重起來,宋老千算萬算,就沒算到葉向前這對父子太激進了。
而且,事態已經向著不可逆的方向發展,現在葉向前后退一步,就等于將葉青和他的紅星集團,緬北基地推到了風口浪尖。
所以,現在葉向前選擇的是亮劍。
在年底之前,將這些人全都挖出來,將他們的罪名公告天下。
只有這樣,他明年才有可能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葉向前從云省離任之后,學會了隱忍,但卻沒一個人看清楚,葉向前心中的那座火山,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沐其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兩人的茶杯都續滿了水,認真問道:“老葉,真的到了這一步了嗎?”
葉向前肯定點頭:“老沐,你知道我的脾氣,在云省的時候,如果我退讓一步,就不會發生這么多的事兒。離職回京,我學了隱忍,但是在廣省的時候,我同樣也一步不退。你我這個年紀,黃土都埋到脖子了,我還退個毛啊!”
“我告訴你,”沐其中放下水壺,靠在紅木沙發上:“從表面上看,我沐其中是云省的一把手,是他們安插在云省的一顆重要棋子。但實際上,我這十幾年的工作,總結起來就八個字——陽奉陰違,消極怠工。”
“我每年高喊反腐,查辦的人里,有三分之一是真貪腐,三分之一是派系斗爭的犧牲品,剩下三分之一……是我故意樹立的靶子,用來吸引火力,掩蓋真正的核心問題。”
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自嘲:“你以為我是在和他們斗?不,我是在用他們制定的游戲規則,反過來消耗他們。我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獅子,與其被他們慢慢馴化,不如每天對著籠子又抓又咬,讓他們不得安寧。我折騰的不是云省,是他們安在我身上的線。”
葉向前靜靜地聽著,這個看似被架空的沐其中,竟然在逆境中,用一種如此獨特且有效的方式進行著最頑強的抵抗。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制衡,而是一種更高明的非暴力不合作。
沐其中話鋒一轉:“古老頭和劉志強的倒臺,對他們來說,是刮骨療毒,雖然疼,但還可以接受。但葉青在緬北的布局,是直接在他們錢袋子里動刀子,把他們精心構建的利益輸送網絡,從內部給掏空了、引爆了!”
“他們坐不住了,所以譚九才會急吼吼地跳出來,想用當年的手段,把你拖下水,打亂你的部署。他以為你還在云省那個位置,以為你還會顧忌所謂的大局和影響。但他錯了,葉向前,你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被他拿捏的刀了,你現在是攥住刀把子的人!”
沐其中一針見血,讓葉向前心中豁然開朗。并不是他們愚蠢了,而是握刀的人換了。
生死不由已,自然要急躁,而急躁就要犯錯。
所以,譚九跳出來,是因為他們感到了致命的威脅,所以,才將譚九推出來,試探一下自已。
但是,譚九背后的人是誰呢!
這個問題,葉向前百思不得其解:“你現在站在哪邊?”
沐其中噗嗤一聲就笑了,笑聲中充滿了釋然與蒼涼,笑夠了,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道:
“老葉,你這脾氣這輩子是改不了了,還是這么直接。我沐其中,從始至終,都只站在我自已的這一邊,和我認定的道義這一邊。家國大義是道義,但個人的生存和尊嚴,也是道義。
當年在云省,我對不起你。但現在,當你和你的兒子代表著我們這個國家,去對抗那些真正的深水巨鱷時,我這個老家伙,總得做點什么吧?”
他看著葉向前,眼神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承認,在云省十幾年,想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我的手上或多或少也沾了些洗不干凈的東西。
但是,你要動譚九、動他們那個層面的核心,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也需要一個能看清全局的眼睛。我不敢說自已是那把刀,但我或許……能當你的眼睛。”
“我熟悉他們的行事風格,知道他們的軟肋在哪里,更清楚緬北這潭水有多深。我幫你盯著小六那邊,幫你分析那些被啟用的貪腐老手的真實意圖,幫你穩住云省的局面,不讓他們有任何喘息和反撲的機會。
我用這條老命和這十幾年積累的贓經驗,為葉青換取一個絕對穩定的大后方。這,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摻入。”
“至于我到底站在哪一邊……”沐其中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仿佛喝下的是一杯烈酒:“我站在勝利者的一邊。而現在的局勢,勝利的天平已經開始向你傾斜了。”
葉向前沉默了,看著眼前這個坦誠得有些可怕的老王八蛋,心中最后一絲怒火和憋屈,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復雜情緒。
原以為這是一次興師問罪的拜訪,卻沒想到,收獲了一個在最關鍵時刻,愿意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情報販子和戰略合伙人,掐滅了煙頭,重新恢復了威嚴與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