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雙在終南山后山的荒徑上摸索。
周遭全是齊腰深的野草和橫生枝蔓的荊棘。她拿刀背撥開擋路的藤條,耳聽八方,全神戒備著。
走過一片亂石灘,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那聲音極重,夾雜著樹枝折斷的動靜。
陸無雙腳步一頓,趕緊矮下身子,躲在一塊大青石后面。她握緊刀柄,手心全是汗,肚里暗忖,莫非是李莫愁傷重不支,倒在前面了?
她探出半個腦袋往前看。
一個灰色的身影從樹叢里踉蹌著鉆出來。那人道袍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的血跡,頭發披散,手里提著一柄長劍,步履蹣跚。
陸無雙定睛一看,根本不是什么穿紅衣的李莫愁,而是全真教的尹志平。
她腦子里“嗡”地響了一聲,想起半個時辰前在半山腰聽全真弟子說的那些話。
尹志平暗中通敵蒙古,暗算同門,正被全真教上下滿山搜捕。這等欺師滅祖的敗類,怎么跑到這后山亂葬崗的方向來了?
此時尹志平也停了腳步。他大穴初解,內傷沉重,剛才在崖頂又聽到了楊過和黃蓉的驚天大丑聞,受了極大的刺激,一路狂奔至此,全靠一口真氣吊著。
他耳力極佳,聽到大青石后面有活人的呼吸聲,當即握緊長劍,劍尖斜指地面。
“誰躲在那里?滾出來!”尹志平厲聲喝道,聲音雖啞,殺氣卻重。
陸無雙心頭狂跳。她明白自已這點三腳貓功夫,平時連全真教的普通三代弟子都打不過,更別提這個曾經的全真首徒。就算他受了傷,捏死自已也跟捏死一只螞蟻差不多。
她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只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把他當成受人敬仰的尹道長,說不定能蒙混過關。
陸無雙把柳葉彎刀往身后一藏,站直身子,從大青石后面走出來。她臉上擠出三分驚喜七分無辜的模樣,還特意拍了拍胸口。
“哎呀,原來是尹道長。可把我嚇壞了。”陸無雙快步走上前兩步,停在丈許外,“尹道長怎么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的?莫不是在這后山練什么高深的劍法?”
尹志平沒有接話。他站在原地,視線在陸無雙身上上下打量。
陸無雙見他不吭聲,繼續往下演。
“尹道長,你這身上怎么全是血?是不是遇到什么歹人了?”陸無雙語氣關切,腳下卻不動聲色地往后挪了半步,“這終南山也不太平。我本來想下山,結果迷了路,繞來繞去就繞到了這兒。既然尹道長有傷在身,我就不打擾了,我去找別的路下山。”
說罷,她轉身欲走。
“站住。”尹志平開口了。
這兩個字說得極慢,落在陸無雙耳中,直叫她頭皮發麻。
陸無雙轉過身,強撐著笑臉:“尹道長還有什么吩咐?”
尹志平看著她,面皮扯動了兩下,露出一個極度扭曲的表情。他被楊過逼入絕境,連番受挫,偽善的面具早就撕得粉碎,整個人透著瘋癲之色。
“陸姑娘,你這謊扯得太拙劣了。”尹志平往前邁出一步,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你既然是迷路,為何手里死死握著刀柄?你既然不知道重陽宮發生了什么,為何看到我這副滿身是血的模樣,不問緣由只急著脫身?”
陸無雙咽了口唾沫,強辯道:“我一個弱女子,自然要拿兵刃防身。尹道長武功蓋世,哪輪得到我來過問緣由……”
“弱女子?”尹志平冷笑出聲,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他舉起長劍,劍鋒指著陸無雙的咽喉,“你若是真不知道,剛才重陽宮那一百零八響的警鐘,你是聾了沒聽見?滿山遍野抓我的全真弟子,你是瞎了沒看見?”
他步步緊逼,滿是戲謔。
“你白日在擂臺邊叫得那么大聲,恨不得貼到我身上來。此刻見了我這副慘狀,卻連一句要幫我的話都不說,只想著跑。”
尹志平搖了搖頭,滿臉嘲弄,“陸姑娘,你自作聰明,反倒露了底。你分明已經知道我是全真教的叛徒,正被滿山追殺。你怕我殺你滅口,所以才在這兒跟我裝瘋賣傻。”
陸無雙被戳穿了心思,臉色煞白。她明白這偽君子已經徹底瘋了,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跑!
陸無雙腳尖一點地面,施展輕功,整個人朝右側的密林里竄去。她身法不慢,借著樹木的掩護,幾個起落便竄出數丈遠。
“想走?”尹志平冷哼一聲。
他雖然內傷發作,但底子還在。腳下踏出全真金雁功,身形拔地而起,好比一只撲食的夜梟,直追陸無雙后背。
陸無雙聽得腦后風聲不善,回身便是一刀。柳葉彎刀化作一道銀光,劈向尹志平的面門。
尹志平不避不閃,手中長劍一抖。只聽“當”的一聲脆響。全真劍法中的一招“分花拂柳”使出,劍身精準地磕在彎刀的刀背上。
陸無雙只覺虎口劇痛,半邊身子發麻,柳葉彎刀拿捏不住,脫手飛出,釘在旁邊的樹干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尹志平已經欺身上前。左手成爪,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重重按在樹干上。
后背撞在粗糙的樹皮上,疼得陸無雙眼冒金星。脖子上的那只手好比鐵鉗,勒得她喘不過氣來,雙腳懸空,只能拼命蹬踹。
“陸姑娘,你這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尹志平湊近了些,神色格外猙獰。
“我本不想殺女人。可是沒辦法,我這條命現在金貴得很。”
尹志平手指收緊,“你若是跑下山,把我的行蹤告訴楊過那小畜生,我便出不了這終南山。為了重陽祖師的百年基業,為了揭穿楊過那魔頭的真面目,我必須活著。所以,只能委屈你去見閻王了。”
這番話極其荒謬。他明明是為了保全自已的性命逃亡,卻非要把殺人滅口的惡行,說成是為了全真教的大義。這種把卑劣粉飾成高尚的嘴臉,讓陸無雙胃里直犯惡心。
但她沒時間惡心。她快憋死了。
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眼前開始發黑。她雙手死死扒住尹志平的手腕,指甲在上面撓出幾道血痕,卻撼動不了分毫。
要死在這里了嗎?連爹娘的仇都沒報,就要死在這個偽君子手里?
陸無雙腦子轉得飛快,在絕境中搜尋著哪怕萬分之一的生機。
她想起在通天擂上,尹志平被楊過打得像條死狗。楊過搶了掌教之位,還當眾揭穿尹志平的底細。尹志平剛才一口一個“楊過那小畜生”,可見對楊過恨到了極點。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哪怕是裝出來的敵人。
陸無雙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
“我……我也恨……楊過……”
尹志平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他看著陸無雙憋得紫漲的臉,眼底閃過幾分疑慮。
“你說什么?”尹志平稍稍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讓陸無雙能喘上一口氣。
新鮮空氣灌入肺部,陸無雙劇烈地咳嗽起來。她顧不得形象,大口大口地呼吸,腦子里卻在瘋狂編織謊言。她要把自已塑造成一個被楊過迫害得生不如死的苦主,只有引起尹志平的共鳴,她才能活下來。
“咳咳……我說,我恨楊過!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陸無雙靠著樹干,眼淚鼻涕全下來了。這眼淚一半是憋出來的,一半是她刻意演出來的。
尹志平冷眼看著她,根本不信。
“你少來這套。你后來給他叫好,別以為我沒聽見。你若是恨他,怎會投他的票?”
陸無雙一邊喘氣,一邊扯開嗓門大罵。
“那是我受了他的迫害,被他威脅!”陸無雙雙手捂著臉,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尹道長,你以為楊過是什么好東西?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淫賊!是個禽獸不如的登徒子!”
聽到“淫賊”二字,尹志平眼皮跳了一下。他剛才在崖頂可是親耳聽到楊過跟黃蓉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小畜生確實是個色中餓鬼。
陸無雙見尹志平沒有當即動手,知道自已押對了寶。她索性把心一橫,把女子的清白名聲全拋到了腦后,怎么慘怎么編,怎么能惡心楊過就怎么說。
“那個千刀萬剮的小賊!他仗著武功高強,早在幾個月前,就把我……把我給欺辱了!”
陸無雙咬牙切齒,眼底全是憤恨,“他花言巧語騙我,說當了掌教就明媒正娶。我信了他的鬼話。可他當了掌教之后呢?他轉臉就不認人!他說我是個跛子,配不上他全真掌教的身份。他要把我趕下山!”
尹志平盯著陸無雙的眼睛,試圖找出她撒謊的破綻。但陸無雙眼里的恨意太真切了。她確實恨楊過,恨楊過在古墓外摟她的腰,恨楊過調戲她。她把這份真實的恨意放大,全數傾瀉在這個謊言里。
“他不僅始亂終棄,他還……他還……”陸無雙說到這里,抬起頭,雙手死死捂住自已的小腹,哭得撕心裂肺,“他還讓我懷了他的孽種!他怕這事傳出去壞了他的名聲,竟然派人來抓我,要給我灌落胎藥!我拼了命才逃出來,這才迷了路跑到這后山來!”
陸無雙一邊哭,一邊用最惡毒的詞匯咒罵楊過。
“那個爛心肝的王八蛋!他不得好死!他全家死絕!我陸無雙就算做鬼,也要纏著他,咬斷他的脖子!他騙了我的身子,他簡直不是人!他就是個畜生!”
她罵得極度順口,連她自已都快信了。
尹志平站在原地,聽著陸無雙這番不堪入耳的咒罵。
按理說,聽到仇人被這般痛罵,他應該感到高興。他的確感到了一陣變態的快意。楊過啊楊過,你這小畜生也有今天,被人指著鼻子罵作淫賊禽獸。
但這份快意只維持了短短幾息。緊接著,一股無法遏制的嫉妒和怨毒,讓他變得猙獰起來。
尹志平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陸無雙。這丫頭雖然跛了一只腳,但生得嬌俏可人,身段玲瓏,眉眼間帶著一股潑辣的野性。
他腦子里開始不受控制地翻騰。
楊過這小子,到底交了什么狗屎運?
他尹志平苦修十幾年,連小龍女的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到。楊過卻輕而易舉地把那個冰清玉潔的仙子抱在懷里。
不僅是小龍女,還有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李莫愁,也跟楊過不清不楚。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親耳聽到,連名滿天下的郭夫人黃蓉,都被這小畜生哄得服服帖帖,大半夜在石洞里給他渡真氣,任由他調戲。
現在,連眼前這個嬌美的小辣椒,都被他占盡了便宜,甚至連種都懷上了!
憑什么?
憑什么這天下的絕色美人,全都要往他楊過的懷里送?他尹志平哪里比不上那個小混混?論資歷,論長相,論對門派的忠誠,他哪一點不比楊過強?
老天爺何其不公!
尹志平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無比。他肚里那團被強行壓下去的暗紅邪氣,受了這極度嫉妒的情緒刺激,再次在經脈里瘋狂亂竄。
“他……他連你都碰了?”尹志平嗓音嘶啞得厲害,雙眼充血,死死盯著陸無雙的小腹。
陸無雙見他神色不對,嚇得往后縮了縮,連連點頭:“他就是個畜生!尹道長,你若是能幫我殺了那個淫賊,我陸無雙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尹志平沒有聽進她后面的話。他腦子里全是楊過左擁右抱、夜夜笙歌的畫面。那些畫面好比一把把鋼刀,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剮得粉碎。
他費盡心機,不惜背叛師門,不惜給師長下毒,到頭來卻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在荒山里逃命。而楊過卻坐在掌教的位子上,享受著他夢寐以求的權力和女人。
“好個楊過……好個全真掌教……”尹志平咬牙切齒地念叨著,面容極度扭曲。
他氣急攻心,只覺喉嚨一甜。
“噗!”
尹志平仰起頭,噴出一大口黑血。鮮血濺在樹干上,觸目驚心。
他身子晃了兩晃,單膝跪倒在地,用長劍死死撐住地面。五臟六腑好似被火燒一般劇痛,經脈里的邪氣徹底失控。
陸無雙看著眼前吐血的尹志平,整個人都傻了。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已胡編亂造的一番話,竟然能把這個瘋批氣得當場吐血。
這偽君子的氣量也太小了吧?不就是罵了楊過幾句嗎,他激動個什么勁?
陸無雙貼著樹干,大氣都不敢出。她看著跪在地上喘粗氣的尹志平,肚里盤算著要不要趁機跑路。但那柄長劍就橫在尹志平身前,她若是稍有異動,只怕那劍尖就會直接捅穿她的后心。
尹志平大口喘著氣,抬起袖子胡亂抹去嘴角的血跡。他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陸無雙,殺意不僅沒有減退,反而變得更加瘋狂。
“你懷了他的種……”尹志平聲音輕得發飄,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毀了我的一切,我就絕了他的后。”
尹志平緩緩站起身,提著長劍,一步一步朝陸無雙逼近。他根本不在乎陸無雙是不是受害者,他現在只想殺人。只要是跟楊過有關的,他全都要毀掉。
陸無雙看著那明晃晃的劍鋒,知道自已弄巧成拙了。這瘋子不僅沒生出同情,反而要把對楊過的恨意全發泄在她身上。
“尹道長!你干什么!我也是受害者啊!”陸無雙急得大叫,雙手在樹干上亂抓。
“受害者?那你就去陰曹地府,找閻王爺告他的狀去吧!”尹志平舉起長劍,毫不猶豫地朝著陸無雙的小腹狠狠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