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鄭東市郊區(qū)。
臨時拘留所。
高墻，電網(wǎng)，崗哨。
走廊里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目不斜視，步履匆匆，空氣里彌漫著壓抑到令人窒息的肅殺。
高建軍不敢違逆趙安邦，但他也在用自已的方式表達不滿。
他沒有選市區(qū)的普通看守所，而是特意選了這里——
這是他的地盤，規(guī)矩由他定。
一間沒有窗戶的談話室。
楚風(fēng)云見到了劉明。
短短數(shù)周，那個曾在各種會議上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輕市委書記，已經(jīng)徹底變了模樣。
灰色囚服，板寸頭，胡子拉碴。
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曾經(jīng)銳利自信的眼神，如今只剩灰敗和麻木。
看到楚風(fēng)云進來，劉明身體猛地一顫。
渾濁的眼睛里，閃過震驚、羞愧，還有一絲深藏的絕望。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被兩名身材高大的紀(jì)委看護按住了肩膀。
“楚……書記……”
聲音嘶啞，嘴唇顫抖。
劉明還不知道楚風(fēng)云已經(jīng)上任中原省組織部長，還以為是東部省紀(jì)委書記。
楚風(fēng)云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我跟劉明同志單獨談?wù)勑摹！?/p>
兩人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楚部長，這不符合規(guī)定……”
“趙書記的指示，是讓我了解他的思想蛻變過程。”
楚風(fēng)云語氣不重，但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們在這里，他能敞開心扉嗎？”
他頓了頓。
“出了任何問題，我負責(zé)。”
兩人不敢再多言，行禮退出，關(guān)上厚重的鐵門。
談話室里，只剩下楚風(fēng)云和劉明。
頭頂?shù)陌谉霟舭l(fā)出冰冷的光，照在兩人臉上，明暗不清。
“坐吧。”
楚風(fēng)云拉開椅子，在劉明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冰冷的鐵桌。
劉明緩緩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絞在一起，低著頭，不敢看楚風(fēng)云的眼睛。
“劉明，抬起頭來，看著我。”
楚風(fēng)云的聲音很平靜。
劉明身體一僵。
慢慢地抬起頭，眼神躲閃，臉上寫滿痛苦和悔恨。
“我……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yǎng)，對不起您的信任……”
他話沒說完，眼圈就紅了，聲音哽咽。
“我辜負了您……”
“我今天來，不是聽你懺悔的。”
楚風(fēng)云打斷了他。
“你的問題，紀(jì)委和檢察院會有公論。”
他頓了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為什么？”
“是……是我鬼迷心竅，是我沒有抵擋住誘惑……”
劉明垂下頭，肩膀劇烈顫抖，像是陷入了巨大的自責(zé)。
“那個女人……林倩，她……她太懂得怎么拿捏人心了。”
“一步一步，讓我放松了警惕，最終……最終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他聲淚俱下，痛哭流涕。
將一個失足干部的悔恨，演繹得淋漓盡致。
楚風(fēng)云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眼神深不見底。
他一邊聽著劉明的“懺悔”，一邊用批評教育的語氣開口。
“糊涂！”
“劉明，你太糊涂了！”
“色字頭上一把刀，這么簡單的道理，你一個市委書記會不懂？”
楚風(fēng)云聲音里帶著痛心疾首的惋惜。
“你忘了當(dāng)初我們是怎么說的嗎？'護道者'，護的是國之大道，首先要守住的就是自已的心道！”
“你的心道一失，萬劫不復(fù)！”
劉明哭得更兇了。
他俯下身，雙手捂著臉，身體因抽泣而劇烈起伏。
就在這一刻！
在厚重鐵桌的遮擋下——
異變陡生！
劉明看似因悲痛而無力垂下的右手，手指卻以一種極其輕微、但節(jié)奏分明的頻率，在楚風(fēng)云的膝蓋上輕輕敲擊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是一種極不尋常的觸感。
輕柔，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楚風(fēng)云正在“批評”的話語，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停頓。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摩斯密碼！
那絕不是無意識的觸碰！
那是一種經(jīng)過千錘百煉、刻印在骨子里的情報傳遞方式！
楚風(fēng)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嚴厲地批評著劉明的“墮落”。
眼神里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怒其不爭。
而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膝蓋上那微弱的觸感上。
短，長，短……W。
短，短，短……S。
……
一個個字母，通過指尖的敲擊，無聲地炸響在楚風(fēng)云的腦海里。
【W(wǎng) O S H I W O D I】
我是臥底。
【S U C H A L I N X U E】
速查林倩。
【Z A I W O J I A S H U G U I L I Y O U W O S H O U J I D E Y I X I E X I A N S U O】
在我家的書柜里有我收集的一些線索。
楚風(fēng)云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劉明，不是墮落，不是背叛！
他是在用自已的政治生命，用自已的一切，做一場九死一生的豪賭！
他在用這種自毀的方式，進行一場最危險的潛伏！
并試圖向自已傳遞出最關(guān)鍵的情報！
楚風(fēng)云的腦子在飛速運轉(zhuǎn)。
他不能有任何異常反應(yīng)。
這間屋子，甚至他身上，都可能有竊聽設(shè)備。
他必須將這場戲，天衣無縫地演下去。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巨響！
把正在“痛哭”的劉明嚇得渾身一哆嗦。
“哭？哭有什么用！”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你對得起你病床上的妻子嗎？對得起那些信任你的百姓嗎？”
楚風(fēng)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劉明，聲色俱厲。
他被劉明的不爭氣徹底激怒了。
“你好自為之吧！”
他丟下這句話，不再看劉明一眼，猛地拉開鐵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外的看護人員，看到楚風(fēng)云滿臉怒容地出來，都嚇得不敢作聲。
直到坐回龍飛駕駛的紅旗車里，楚風(fēng)云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但指尖傳來的那陣陣敲擊感，卻烙印在神經(jīng)末梢，揮之不去。
楚風(fēng)云睜開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棋局，在這一刻，發(fā)生了根本性的逆轉(zhuǎn)。
原本以為是一場清理門戶的鋤奸行動，現(xiàn)在卻變成了一場兇險無比的反間大戲。
而林倩，這枚射向劉明的“美人計”毒箭——
即將成為他撬動整個光復(fù)會中原分會的第一個支點。
車子啟動。
駛出戒備森嚴的辦案點。
方浩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老板。
“老板，接下來……”
“回組織部。”
楚風(fēng)云的聲音很平靜。
“準(zhǔn)備兩件事。”
“第一，秘密調(diào)查林倩的所有社會關(guān)系，資金往來，行動軌跡。這個交給孫為民來辦。”
“第二，安排人手，今晚去劉明家，書柜里有東西。這是你的任務(wù)。”
他頓了頓。
“動作要快，要隱蔽。”
“高建軍那邊，絕不能察覺。”
方浩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明白！”
車子駛?cè)胧∥笤骸?/p>
楚風(fēng)云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大步走向組織部辦公樓。
冬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但他心里，卻掀起了一場即將席卷整個中原的風(fēng)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