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臨潮市子公司的第一天,我就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與朝江那家問題深重、刻意避嫌的態度不同,這家公司表面上看不出重大違規痕跡,審計報告里也只是標注了流程不規范、管理松散等輕量級問題,按理說配合度應該更高,核查工作也會更順利。
可真正進場后,我才發現,軟釘子比硬骨頭更難啃。
按照既定流程,我們一到會議室就通知財務部門調取近三年的賬目、憑證、銀行流水和成本報表。
可消息傳下去,就像石沉大海。
我們在會議室里等了整整一個小時,門口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我讓Lisa再去催,財務室那邊只回話說“人手太忙,正在處理”“賬套還在導出,稍等片刻”,語氣客氣,卻半點實際行動都沒有。
又等了半小時,依舊沒有任何資料送進來。偌大的會議室里,我、Lisa、老周、小陳四個人面面相覷,桌上空空如也,連一張基礎報表都沒有。
老周推了推眼鏡,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范總,這明顯不是忙,是故意拖著不給。財務再忙,調取憑證、導出報表的時間總是有的。”
小陳也皺著眉:“我剛才去茶水間,看見財務室好幾個人在閑聊喝水,根本不是忙得抽不開身,就是怠慢。”
我坐在主位上,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是集團總部任命的副總,是受總裁直接委派,前來專項督辦核查的負責人。
代表的是集團,是總部,是總裁的指令。
可到了子公司,竟然被用這種推諉、拖延、敷衍的方式對待,連最基礎的資料都拿不到,實在讓我難堪又憤怒。
我在集團任職這么久,還是第一次在一線子公司受到這樣的怠慢和無視。
他們不是不知道我們的來意,也不是不清楚我們的身份,可就是用這種“軟抵抗”的方式,把我們晾在會議室里,耗時間、磨耐心,企圖用這種不上臺面的手段逼我們草草收場、盡快離開。
強壓著心頭的火氣,我讓人立即把這家子公司的總經理叫上來。
這位總經理姓趙,五十多歲,一看就是職場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
進門后滿臉堆笑,點頭哈腰,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又是倒茶又是道歉,話說得無比漂亮:
“范總,實在對不住對不住,底下人不懂事,工作效率太低,我馬上下去批評他們,十分鐘,十分鐘之內保證把資料全部送齊!您放心,這事我親自盯著!”
話說得天花亂墜,態度誠懇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我耐著性子點頭:“趙總,我們是集團派來的專項組,不是來挑刺,是來幫公司梳理問題、規范流程。資料配合是最基本的要求,希望你說到做到。”
“一定一定!范總您稍等!”趙總連連作揖,轉身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我以為這次總算能推進工作了,便安心等著。可十分鐘過去,沒有動靜;半小時過去,依舊沒人送資料進來;一個小時后,會議室門口還是冷冷清清。
我站在窗邊往下看,趙總正坐在樓下辦公室悠閑地喝茶,半點沒有催促工作的樣子。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了。
什么忙、什么疏忽、什么馬上整改,全都是糊弄人的場面話。
他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用最客氣的態度,行最敷衍的拖延,目的就是把我們耗在這里,拖慢我們的進度,熬得我們失去耐心,最后隨便看兩眼就走人。
Lisa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冷靜:
“立辛哥,他們就是故意的。這家公司沒有朝江那么大的漏洞,所以他們不怕查,就敢明目張膽地怠慢。他們賭我們沒時間跟他們耗,賭我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跟他們較真,就是想把我們熬走。”
老周也嘆了口氣:“這種老油條最麻煩,不發火不行,發火又顯得我們小題大做,他們就是吃準了這一點。”
我攥緊了拳頭,一股怒火從心底直沖上來。
論違規,他們不算嚴重;論態度,他們惡劣至極。
如果今天我忍了這口氣,任由他們敷衍拖延,那后面的子公司只會有樣學樣,集團的權威將蕩然無存,我們這次專項核查也會變成一場笑話。
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轉身走出會議室,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直接撥通了總部朱副總的電話。
電話接通后,我沒有抱怨,也沒有發泄情緒,只是客觀冷靜地把現場遇到的推諉、拖延、總經理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情況如實匯報。
最后,我誠懇地問:“朱總,現在他們故意不配合,軟抵抗拖進度,我壓不住,也不想把事情鬧僵,您經驗足,這種情況我該怎么處理?”
朱副總在集團干了幾十年,深知基層子公司的套路。
聽完我的話,他當即就明白了狀況,語氣瞬間嚴肅起來:
“立辛,我知道了,這就是底下人的老把戲,表面配合,實則抵制,用拖延戰術應付集團檢查。這種風氣絕對不能慣,一慣就壞,必須當場立威!”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別著急,也別被他們的態度影響情緒,保持好定力,在會議室等著。”
“這家子公司的分管董事長是王宇,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馬上坐車趕到臨潮現場,我倒要讓他親眼看看,自已分管的公司是怎么應付集團檢查的!”
“王宇一到,這些人肯定不敢再裝糊涂。你放心,有我在,他們拖不了多久。”朱副總語氣堅定。
“你只管穩住現場,等王宇過來處理,該問責問責,該通報通報,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集團的指令不是兒戲!”
聽到朱副總這番話,我心里懸著的石頭瞬間落了地,原本的憤怒和難堪也化作了底氣。
“好,謝謝朱總,我明白怎么做了。”
掛了電話,我重新走回會議室,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Lisa看出我神色緩和,悄悄遞來一個眼神,我微微點頭,示意她放心。
“大家先休息一會兒,不用急。”我坐回位置上,語氣沉穩,“資料他們遲早會送過來,我們等得起。”
老周和小陳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他們知道,我一定是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
此刻的我,已經不再憤怒,也不再難堪。
因為我很清楚,用不了多久,分管董事長王宇就會親臨現場。
到那時,這些還在樓下敷衍了事、拖延扯皮的人,將會為他們的怠慢和無視,付出應有的代價。
集團的權威,不是靠客氣維系的;
專項核查的嚴肅性,更不是靠忍讓證明的。
今天這件事,正好是一個機會——殺雞儆猴,立威全場。
我安靜地坐在會議室里,等待著王宇的到來。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溫暖而堅定。Lisa坐在我身側,輕輕給我倒了一杯水,眼神里滿是信任與支持。
有總部撐腰,有朱副總坐鎮,有身邊的隊友并肩,我根本不需要急躁,更不需要焦慮。
這場無聲的較量,贏的人,只會是我們。
而那些自以為聰明、試圖用拖延應付過關的人,很快就會明白:集團派下來的人,不是那么好熬走的;總部下達的指令,更不是那么好敷衍的。
我端起水杯,輕輕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望向門口。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