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爺子雙眼一瞇,煙灰簌簌掉落:“其中,你投靠葉向前了。”
沐其中臉上沒有半分殘酷之色,反倒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老爺子,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啊?!?/p>
“但你是沐老的兒子!”古老爺子猛地站起,椅子被帶得向后滑出半尺,沉聲道,“沐家跟葉家作對了一輩子,沒想到,兒孫鼠輩,竟然投效了仇家。”
沐其中搖了搖頭,唇角甚至帶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家父跟葉老,從來就不是仇人,只不過行軍打仗的理念不合罷了。當年家父和宋老在云省起兵衛國,從國外購得大量先進裝備,彈藥補給充足,他們打仗,自然希望用最小代價換最大戰果??扇~老和柳老沒這條件,命令一下,又不得不戰,只能用手下將士的命去填。這,是那場衛國戰爭的常態。我們打下來,傷亡人數是鬼子的幾倍……”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葉老和柳老從云省帶出來的,都是子弟兵。正因為每戰傷亡慘重,家父和宋老見了他們才冷嘲熱諷。卻沒想到,家父的舊部竟將這種戰術理念的不合,當成了世仇。古老爺子,你錯了,錯得離譜。”
古老爺子怒斥:“可這也不是你投效葉向前的理由!”
沐其中嘆息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老爺子,你也是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人,該世事洞明才對,怎么就想不明白?大環境變了。建國之初,為了改革、為了發展,我們忍受歐美列強的欺壓——不是不敢打,不是當兵怕死,而是需要和平環境發展經濟。何況,我們的軍隊只能在陸地上稱雄,海上、遠洋都是弱項,海軍走不出去。這些年臥薪嘗膽,為的是讓百姓富起來,讓軍隊強起來,讓海軍能揚威域外。所以,只能委曲求全。”
古老爺子重重坐在沙發上,狠命吸了一口煙,煙頭在昏暗里明滅。
“發展經濟,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便迤渲猩钌羁戳怂谎?,“但不是你們出賣國家利益換私利的理由?!?/p>
“沐其中,你別血口噴人!”古老爺子聲音發緊,“我怎么出賣國家利益了?”
沐其中將手機解鎖,推到他面前:“自已看?!?/p>
古老爺子拿起手機,快速滑動頁面,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強撐著平靜:“這是周家人作孽,跟古家有什么關系?!?/p>
沐其中冷笑:“你信不信,如果今天京都沒動作,古家和劉家的罪證,同樣會暴露在陽光下?”
古老爺子痛苦地捂住胸口:“你這是騙我……”
“請黑水雇傭兵去緬北刺殺葉青的,是古家人吧?”沐其中打斷他,“就算不是,又有什么關系?反正葉家那個小六,已經把這筆賬記在了古家頭上。古老爺子,你糊涂啊——你的長孫,中警最有前途的上校古軍,是死在誰手中的,難道你不知道?”
“叛國”兩個字出口,古老爺子身體一顫。這個罪名,誰也背不起——犯罪,是司法機關的事,有程序,有操作空間,對京都三大家族來說,不過是利益交換,動不了根本。可叛國,是中警和國安的事,是紅線,是死線。
沐其中指了指外面。院里很靜,可警燈的紅藍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國安老謝不在,中警老張和柳老虎共同組建指揮中心。這陣仗,你老人家就一點也看不明白?”
“柳老虎……軍方也參與了。”古老爺子毛骨悚然。
沐其中點頭。他深諳談判的藝術,一點點剝開古老爺子的防線。說到底,就算葉青手握證據,老謝沒回來,就不能算數。要動京都三大家族,唯一的辦法,就是扣上“叛國”的帽子。
“叛國,等于反恐?!便迤渲刑谷挥哪抗?,“犯罪需要證據,叛國只需要坐標。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p>
“葉向前這個屠夫——”古老爺子聲嘶力竭地慘叫。
沐其中抬頭,瞇眼看向吸頂燈:“葉向前這次回京,是來做刀的。他不是來談條件,是要砍人。你罵他屠夫也好,劊子手也罷,但他只是刀——刀把子,不在他手里。”
古老爺子的呼吸明顯一滯:“你早就知道,是上頭要動沐系。”
沐其中苦笑:“老爺子,家父故去二十多年了。這么多年,你們打著他的名義行事,我認了。古老,當年家父是把你、周老、劉老當親兄弟的。自知身體不行,才請求宋老安排三大家族進京,給你們一個未來。可到這種時候,你還要拉著家父下水,往他英名上潑臟水——你于心何忍?就沒半點兒良心嗎?”
話說到這份上,古老爺子終于平靜下來,像被抽去了脊梁:“你想怎么樣?”
“我想活著,不想被你們三家連累。”沐其中說得坦坦蕩蕩,“葉家那個小六,一直在緬北翻舊賬,連當年你們利用倩倩截殺文遠山馬隊的事都翻出來了。我這才帶著倩倩來京都,求宋老庇護??晌覜]想到,你們三家早跟宋家形同陌路。老爺子,你做人,很失敗啊。”
古老爺子被這一通搶白說得渾身哆嗦:“老宋那家伙,從來都是明哲保身!我們來京都,在京都站穩腳跟,你知道有多難嗎?”
沐其中鄙夷地冷笑:“人家幫你們走動關系、調進京都,已經仁至義盡。當年他只是你上級,不是你爹!你不僅是個老糊涂,還是個老無賴——覺得自已在家父和宋老麾下當過兵,就覺得他們該管你一輩子,管你兒孫富貴前程。你管宋老叫過爹嗎?三節兩壽,你上門拜過壽嗎?自已不仁,還怪別人不義——養條狗,都比養你強?!?/p>
古老爺子是武夫,一生靠拳頭說話;沐其中卻是讀書人,還帶著幾分軍痞的性子。這會兒罵起人來,一套接一套,不帶重樣,字字戳在古老爺子心口上,讓他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
古老爺子捏著煙的手在抖,煙灰落了一褲腿也沒察覺。死死盯著沐其中,像是要從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可惜他什么也沒找到,長長吐出一口濃煙,聲音沙啞道:“你……真是為了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