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盯著那副跌落在地的帝王甲胄,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它靜靜地躺在那堆黑色的灰燼旁,古樸而沉重,仿佛只是一件尋常的古代遺物。但剛才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那瘋狂吸食方谷血肉的紅光,那凄厲絕望的慘叫,那最終化為灰燼的殘骸。
邪性的鎧甲。
張小侯說得沒錯。
但莫凡的注意力,不在這副鎧甲的危險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進殿的時候就已經仔細觀察過四周——沒有泉水的蹤跡。
沒有昆井源泉,沒有任何可以化解九幽之露的東西。
整座大殿空曠而肅穆,除了這張王座和這副鎧甲,什么都沒有。
如果找不到泉水,怎么阻止這場浩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副鎧甲上。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
穿上它,成為古老王,下令亡靈大軍撤退。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可是……
他盯著那堆黑色的灰燼,想起方谷臨死前的慘狀,喉嚨一陣發干。
太危險了。那副鎧甲會吸食穿戴者的一切,方谷的下場就在眼前。他如果穿上,很可能也會落得同樣的結局。
可是不穿……
古都外面,幾十萬人正在被亡靈屠殺。山峰之尸去而復返,三首冥主雖然已死,但還有更多的統領級亡靈正在逼近安全結界。韓寂他們撐不了多久。
怎么辦?
他站在原地,眉頭緊鎖,天人交戰。
就在這時——
眼前,那片熟悉的半透明光幕,悄然浮現。
【選擇一:靜觀其變。放棄穿戴鎧甲,讓斬空穿戴它,成為新的古老王。】
【獎勵:空間系星塵能量+10】
【選擇二:服用鎮魂藥劑,搶在斬空之前穿戴鎧甲,成為新的古老王。】
【獎勵:覺醒亡靈系】
【注:選擇此選項后,你將有較長一段時間被古老王的亡魂支配,直至你完全消化他的力量。】
莫凡瞳孔驟縮!
斬空總教官?!
他猛地抬頭,四下張望——
大殿入口處,一道身影正踉蹌著走來。
斬空!
那位博城的衛統,張小侯的頂頭上司,此刻渾身浴血,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的左臂詭異地下垂,顯然已經骨折,胸口的法師袍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他依然倔強地站著,一步一步,朝著王座走來。
“總教官?!”
張小侯驚呼,下意識就要沖過去。
斬空抬手制止了他,那雙疲憊卻依然銳利的眼眸,死死盯著王座前的那副鎧甲。
“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韓寂會長通過銅鏡……告訴我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那副鎧甲上:
“沒有泉水……唯一的辦法,就是穿上它。”
他看向莫凡,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小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接下來,交給我。”
莫凡愣住了。
如果我不穿,斬空總教官就會穿,成為古老王。
到那時候,他還是他嗎?
那個在博城廢墟中救下無數人的英雄,那個一直守護著張小侯、守護著所有人的總教官——穿上這副邪性的鎧甲之后,他還能保持自我嗎?
莫凡不敢確定。
但選項二的注釋,讓他同樣猶豫。
被古老王的亡魂支配,較長一段時間。
這個“較長”,是多久?
幾個月?
幾年?幾十年?
還是……永遠?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博城的廢墟,猴子的笑臉,柳茹那雙安靜的眼睛,牧奴嬌那泛紅的耳根,心夏溫柔的呼喚,唐月老師關切的目光……
如果他被支配幾十年,甚至永遠醒不過來——
他們怎么辦?
可是……
他想起系統的每一次選擇。
每一次,那個最危險、最瘋狂的選項,最終都引領他走向了最佳的道路。
博城那次是,灼原那次是,古都這次……
也是嗎?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斬空和鎧甲之間游移。
就在這時——
“我來!”
張小侯忽然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決絕:
“凡哥,總教官。”
“讓我來穿這副鎧甲!”
他握緊拳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我是衛法師,我有責任保護古都。如果穿上它就能化解這場浩劫,那就讓我來!”
莫凡瞳孔一縮,厲聲喝道:
“猴子!你給我閉嘴!”
張小侯被他這一吼震住了,呆呆地望著他。
莫凡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斬空已經走到了鎧甲面前。
他蹲下身,伸出手,就要去觸碰那副邪性的甲胄——
“藤蔓·纏繞!”
莫凡抬手!
數道翠綠色的藤蔓從地面驟然竄出,瞬間將斬空纏繞得嚴嚴實實!
植物系——初階魔法!
斬空猝不及防,被藤蔓纏住手腳,整個人動彈不得!他驚愕地瞪大眼睛,看向莫凡:“你——!”
張小侯也愣住了:“凡哥?!你什么時候會植物系的?!”
柳茹同樣驚訝,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莫凡。
莫凡沒有解釋。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走向那副鎧甲。
“總教官。”他背對著斬空,聲音低沉而平靜,“您已經為博城、為古都拼過一次命了。”
“接下來,交給我。”
斬空拼命掙扎,卻掙不脫那看似脆弱的藤蔓——莫凡的植物系雖然只是初階,但在永生蓮能量的滋養下,已經遠比普通初階植物系堅韌得多,更何況還有世界樹之芽的加持。
“莫凡!你瘋了嗎?!那副鎧甲會要了你的命!”斬空嘶聲怒吼。
莫凡沒有回頭。
他只是走到鎧甲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然后。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玉瓶。
那玉瓶通體晶瑩,里面盛著一種淡金色的液體,散發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鎮魂藥劑。
系統獎勵的那個,能讓他惡魔狀態下保持清醒的神奇藥劑。
如果惡魔系都能保持清醒……
那古老王的亡魂呢?
或許,也能爭一爭。
他拔開瓶塞,仰頭,將那淡金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藥劑入喉的瞬間,一股溫潤而清涼的感覺從腹中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終涌入精神世界,化作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籠罩住他的靈魂。
鎮魂——生效。
然后。
他的手,按上了那副帝王甲胄。
——
觸碰的瞬間——
“轟!!!”
無數道猩紅的光芒,從甲胄中轟然爆發!
那些光芒如同活物,瘋狂地鉆入莫凡體內!它們刺穿皮膚,穿透血肉,直抵靈魂深處!
“呃——!!!”
莫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猛然繃緊!
那感覺,比惡魔系侵蝕更加劇烈,更加狂暴,更加難以忍受!
仿佛有無數把燒紅的刀子,在他體內瘋狂攪動!
仿佛有無數只尖銳的利爪,在他靈魂上瘋狂撕扯!
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他腦海中瘋狂嘶吼——
“繼承者……”
“成為朕……”
“成為古老王……”
那些聲音古老而威嚴,帶著跨越無盡歲月的滄桑與霸道,瘋狂地沖擊著他的意識!
他的雙眼,開始變化——
一只燃燒起幽綠色的火焰!
一只漆黑如深淵,深處卻有紅光跳動!
他的身體,開始被甲胄覆蓋——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戰靴……
每一片甲胄覆蓋的地方,都有猩紅的光芒瘋狂涌入,有無數亡魂的哀嚎在耳邊回蕩!
最后——
頭盔。
那漆黑的、雕刻著猙獰獸紋的頭盔,緩緩落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只有那雙眼睛,透過頭盔的縫隙,若隱若現——
一只幽綠,一只漆黑。
古老王,降世。
——
“凡哥——!!!”
張小侯撕心裂肺地大喊,拼命想要沖過去,卻被柳茹死死拉住。
“別過去!”柳茹的聲音在顫抖,卻依然死死抓著張小侯,“前輩他……他還在爭!”
她那雙血族的眼睛,能看到莫凡精神世界的激烈交鋒。
那團屬于莫凡的靈魂之火,正在與一團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幽綠色光芒,瘋狂地碰撞、撕咬、爭奪!
斬空被藤蔓纏住,無法動彈,只能嘶聲怒吼:“莫凡!莫凡你清醒一點!別被它控制!”
然而,那道身著帝王甲胄的身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又仿佛,正在進行著最后的、無聲的戰爭。
——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十秒。
三十秒。
就在張小侯幾乎要掙脫柳茹沖過去的那一刻——
那道身影,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幽綠與漆黑交織的眼睛,此刻,閃過一抹極其微弱的、屬于莫凡的光芒。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真實存在。
“……走……”
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從頭盔下傳出:
“別……靠近我……”
下一瞬——
他抬手。
一道猩紅的光芒從他掌心轟然爆發,狠狠擊中斬空!
斬空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被這股力量轟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大殿的墻壁上!
“總教官——!”張小侯驚呼。
但斬空落地后,只是噴出一口鮮血,卻沒有大礙——那道攻擊,分明被刻意控制了力道。
莫凡……還保留著一絲意識!
那道身著帝王甲胄的身影,深深地看了張小侯和柳茹一眼,那雙幽綠與漆黑交織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不舍,有決絕,還有……告別。
然后——
他沖天而起!
那道身影化作一道猩紅與漆黑交織的流光,沖破大殿的穹頂,沖破皇陵的封印,沖向外面那片被死亡籠罩的天空!
——
古都,鐘樓外。
安全結界的金色光幕,已經搖搖欲墜。
韓寂、祝蒙、獨蕭、盧歡,四位超階法師,此刻都已是強弩之末。
他們拼盡全力維持著結界,但山峰之尸的每一次轟擊,都讓他們口吐鮮血,搖搖欲墜。
“撐住……撐住……”韓寂喃喃道,嘴角的血已經染紅了胡須。
祝蒙的左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卻依然用右手死死撐著結界。
獨蕭那柄巨劍已經崩裂,卻依然擋在最前面。
盧歡胸口的傷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半邊身體,卻依然沒有倒下。
然而,山峰之尸的攻勢,越來越猛。
那頭大君主級的龐然大物,此刻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瘋狂地轟擊著結界。
每一次轟擊,都讓整個古都為之震顫,讓無數人發出絕望的尖叫。
完了。
所有人心中都閃過這個念頭。
就在這時——
一道猩紅與漆黑交織的流光,從天邊驟然出現!
那流光速度快到極致,眨眼間便跨越了數十里的距離,出現在山峰之尸上空!
一道身影,穩穩地站在山峰之尸的頭頂!
那身帝王甲胄,在晨光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那雙幽綠與漆黑交織的眼眸,俯瞰著整座古都。
“那是……”韓寂瞳孔驟縮,聲音因震驚而顫抖,“古老王?!”
蒙面人的臉色也是劇變:“那氣息……超越了禁咒法師!他要是出手,整座古都瞬間就會毀于一旦!”
祝蒙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忽然——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不……不對!”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調,“那是——莫凡!!”
眾人一愣,隨即齊齊望去。
那道身影的臉,此刻正緩緩轉向他們。雖然被頭盔遮住了大半,但那輪廓,那眉眼——
是莫凡!
“怎么可能?!”獨蕭失聲道,“他怎么會變成古老王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那道站在山峰之尸頭頂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
——
下一秒——
那道身影,動了。
他抬手。
一道猩紅的光芒從他掌心涌出,化作三團血霧,瞬間籠罩住鐘樓上的三個人——
斬空,張小侯,柳茹。
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瞬,已經穩穩地落在了鐘樓上,毫發無傷。
斬空愣住了。
張小侯愣住了。
柳茹也愣住了。
“凡哥……”張小侯喃喃道,眼眶瞬間紅了。
然而,那道身影沒有回應他。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太多復雜的情感。
然后——
他轉身。
他抬手。
他揮下。
“轟——!!!”
一道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那波紋所過之處,那些正在瘋狂攻擊結界的亡靈大軍,如同被施加了定身咒,齊刷刷地停住了!
下一秒——
它們開始轉身。
開始后退。
開始如同潮水般,向著北方退卻!
山峰之尸那龐大的身軀,也緩緩轉過身。它那雙空洞的眼眶中,幽紫色的火焰劇烈跳動,仿佛在表達某種復雜的情緒——不甘?畏懼?
還是……臣服?
最終,它邁開沉重的步伐,跟隨著亡靈大軍,向著北方那無盡的荒原,緩緩退去。
古都浩劫——結束了。
——
天邊,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破了厚重的陰云。
那是真正的晨光,不是亡靈能夠活動的虛假光芒,而是真正的、純凈的、屬于生者的陽光。
陽光灑在殘破的城墻上,灑在浴血奮戰的衛法師身上,灑在劫后余生的普通民眾身上。
人們抬起頭,望著那道站在山峰之尸頭頂、正在緩緩遠去的身影,望著那縷穿透陰云的陽光——
淚水,無聲地滑落。
“贏了……”
有人喃喃道。
“我們贏了!!!”
下一刻,震天的歡呼聲,響徹整座古都!
人們相擁而泣,人們跪地祈禱,人們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眼中滿是感激與敬畏。
——
鐘樓上。
韓寂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久久無言。
良久,他輕聲道:
“浩劫……總算結束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祝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獨蕭沉默著,握緊了手中那柄已經崩裂的巨劍。
盧歡捂著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蒙面人站在陰影中,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復雜。
然而,沒有人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場浩劫,是用什么換來的。
那道正在遠去的身影,那個曾經痞里痞氣、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輕人,那個雙系高階、身懷惡魔之力、屢次創造奇跡的天才——
他用自己的自由,換來了古都的生存。
“他的天賦……”韓寂喃喃道,“如果參加國府大賽,說不定能帶領龍國隊,拿下冠軍。”
眾人沉默。
這是事實。
二十歲出頭,雙系高階,擁有惡魔系力量,契約炎姬,掌握多種魔法,屢次在生死邊緣創造奇跡——
這樣的天才,百年難遇。
可現在,他卻要被困在那副邪性的鎧甲之中,被古老王的亡魂支配,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唉……”
獨蕭嘆了口氣,“可惜了。”
祝蒙忽然開口:
“雖然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但那家伙……”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冀:
“說不定還有生還的可能。”
眾人看向他。
祝蒙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他可是莫凡啊。”
“從博城到明珠,從杭州到古都,他哪次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哪次不是創造了奇跡?”
“這次,說不定也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歸于沉默。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獨蕭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苦澀:
“那可是古老王。連禁咒法師都不一定能對付的存在。莫凡他再強,總不能……”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什么。
總不能,連古老王都能戰勝吧?
韓寂沉默良久,最終,深深地嘆了口氣:“事情已經變成這樣,我們說什么都沒有用了。”
他望向遠方那道已經變成小黑點的身影,聲音蒼老而疲憊:
“我們能做的,只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安撫好他的家人。”
眾人無言。
晨光越來越亮,灑在殘破的城墻上,灑在劫后余生的古都上,也灑在那些默默流淚的人們臉上。
遠方,那道身著帝王甲胄的身影,終于消失在地平線上。
與他一同消失的,還有那無窮無盡的亡靈大軍。
古都,活了。
但那個叫莫凡的年輕人,卻似乎永遠地,留在了那片死亡籠罩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