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翠軒內,一片狼藉。
青花瓷盆的碎片散落滿地,尖銳的瓷茬泛著冷光。
濕潤的泥土混著滾燙的茶水,在青石板地上暈開一片狼狽的污漬,與周遭華貴的陳設格格不入。
朱寘鐇垂著眼,死死盯著蟒袍上的泥點。
臉色平靜得像一潭寒水,沒有半分暴怒的咆哮,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他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連呼吸都壓得極緩。
直到地上的茶水漸漸冷卻,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冰錐般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小伙計。
聲音平淡得像在閑聊天氣:“拉下去?!?/p>
小伙計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僥幸與希冀。
淚水混著冷汗往下淌,結結巴巴地哀求:“王爺!小人真的什么都沒聽見!求王爺饒命??!求王爺開恩!”
“饒你?”朱寘鐇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與狠戾。
指尖輕輕敲擊著案上的密報,發出“篤、篤”輕響,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本王的事,從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喙的殺意。
“連同他的家人,一起拉到王府后山的亂葬崗,活埋了——記住,手腳干凈點,別留下任何痕跡,若是走漏半點風聲,你們也隨他一起去!”
周昂心中一凜,渾身一僵,連忙躬身領命,語氣不敢有半分遲疑。
“末將遵令!”
話音落,他對著軒外一招手。
四名身著勁裝、面無表情的王府侍衛快步走進來,二話不說,架起癱軟如泥的小伙計就往外拖。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小人真的什么都沒聽見!”小伙計的哭喊聲撕心裂肺,從哀求漸漸變成絕望的嘶吼,最后淪為微弱的嗚咽,順著雨幕飄遠,直至徹底消失在凝翠軒外的回廊深處。
凝翠軒內,死寂無聲。
沒有一個人出聲勸阻,甚至沒有人敢抬頭。
他們都清清楚楚,起兵謀反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
別說一個不起眼的小伙計,就算是王爺的親骨肉聽到了只言片語,也難逃一死,斬草除根,本就是謀逆之人的必經之路。
孫景文見狀,非但沒有半分惻隱,反而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語氣恭敬又諂媚。
“王爺英明!斬草除根,方能永絕后患,免得這小廝泄露機密,壞了咱們的千秋大業!”
朱寘鐇淡淡點頭,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幾分平靜,卻依舊帶著不容懈怠的威嚴。
“好了,這事過去了,不必再提?!?/p>
“你們六人,按昨日商議的分工,立刻下去準備,半點都不能耽擱?!?/p>
“記住,所有事宜,務必秘密進行,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懷疑,若是出了差錯,唯你們是問!”
“周昂,你整頓軍隊時,找個由頭,把那些對朝廷忠心耿耿、不肯歸順本王的軍官,一一清理干凈,全部換上咱們的心腹,牢牢掌控住寧夏衛的兵權!”
“何錦、丁廣,聯絡蒙古俺答汗的事,要盡快辦妥,最好能親自見到俺答汗本人,敲定糧草、駿馬的交易,務必爭取到蒙古人的支持!”
“孫先生三人,收買文官的事,要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先從那些被考成法折騰得苦不堪言、對朝廷心懷不滿的官員入手,許以高官厚祿,逐個擊破!”
“本王只給你們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后,必須萬事俱備,一旦時機成熟,咱們便即刻起兵!”
“末將(學生)遵令!”六人齊聲躬身,臉上滿是凝重,不敢有半分敷衍,轉身快步走出凝翠軒,各自奔赴崗位,著手推進謀劃之事。
等人全部走光,凝翠軒內只剩下朱寘鐇一人。
他對著軒外高聲喊道:“管家!”
王府管家趙忠連忙快步走進來。
他方才一直在軒外候著,隱約聽到了里面的動靜,此刻臉色慘白如紙,雙腿微微發顫,躬身跪地。
“老奴參見王爺。”
朱寘鐇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落在趙忠身上,語氣冰冷。
“趙忠,剛才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趙忠身子猛地一哆嗦,連忙磕頭,頭埋得極低,聲音帶著哭腔。
“老奴……老奴什么都沒聽見,什么都沒看見!老奴只是來伺候王爺的!”
“沒聽見就好?!敝鞂呯x放下茶杯,杯底與案面碰撞,發出“當”的一聲輕響,語氣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從今日起,王府的所有下人,都給本王好好管教!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守好自己的本分,若是再出今天這樣的紕漏,你這個管家,也不用當了,直接陪那個小廝一起去后山吧!”
“老奴遵……遵令!”趙忠顫顫巍巍地應道,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
他在安化王府當管家十年,比誰都清楚自家王爺的性子。
表面上溫文爾雅,一副親王貴胄的模樣,實則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
當年僅僅因為一個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他心愛的玉佩,就被他下令杖斃,更別說今天聽到謀反大計的小伙計了。
這哪里是什么溫潤親王,分明是個嗜血的魔頭!
朱寘鐇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
“下去吧,把凝翠軒收拾干凈,一點痕跡都不能留下,別污了本王的地方。”
“老奴遵令!”趙忠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告退,快步走出凝翠軒,招呼下人進來,小心翼翼地清理地上的瓷片、泥土和茶水,連一絲縫隙都不敢放過。
朱寘鐇獨自坐在凝翠軒里,目光望向窗外漸漸停歇的雨絲。
眼神越來越陰狠,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意。
三個月后,只要謀反大計成功,別說一個小伙計的家人,整個寧夏、整個大明的人,都得聽他的號令,九五之尊的位置,終將是他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寧夏衛的軍營里,就響起了刺耳的呵斥聲、鞭打聲和士兵的隱忍痛哼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廢物!都是廢物!這點力氣都沒有,怎么守衛邊疆?怎么跟著本校尉打仗?”一名身著校尉服飾的男子,揮舞著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一名士兵的胳膊上,鞭痕瞬間紅腫凸起,觸目驚心。
那士兵捂著被抽紅的胳膊,身子微微發抖,卻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咬著牙,低著頭隱忍。
往日里,校尉雖嚴厲,卻也不會無緣無故打人,更不會如此苛責,今天這是怎么了?
類似的場景,在寧夏衛的各個營地里不斷上演。
校尉們像是吃了槍藥一般,脾氣暴躁到了極點,士兵們稍有不順心,輕則呵斥辱罵,重則鞭打懲罰,理由更是五花八門——隊列不整齊、武器沒擦干凈、訓練不認真,甚至連呼吸重了,都能引來一頓打罵。
士兵們怨聲載道,心底的不滿漸漸堆積,卻沒有人敢反抗。
校尉是上官,他們只是普通士兵,官大一級壓死人,除了忍氣吞聲,別無他法。
“這幾天校尉們是怎么了?跟瘋了一樣,動輒就打罵咱們!”
“誰知道呢?我聽我同鄉說,是朝廷推行考成法,校尉們的考核壓力太大,就拿咱們這些當兵的撒氣呢!”
“考成法?那不是針對文官的嗎?怎么還輪到咱們邊軍頭上了?”
“誰曉得陛下怎么想的,說不定是陛下覺得咱們邊軍沒用,不想給咱們發軍餉,故意讓校尉們折騰咱們,逼咱們主動退伍呢!”
流言蜚語在軍營里悄悄蔓延,像野草一般瘋長。
士兵們心底的不滿越來越濃,看向那些動輒打罵他們的校尉的眼神里,漸漸充滿了怨恨與抵觸,軍營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這正是周昂想要的效果。
他早就暗中吩咐手下的校尉,故意找茬毆打、苛責士兵,再把所有的怨氣,都引到“朝廷考成法”和“正德帝朱厚照”身上,為后續的“克扣軍餉”之計鋪路,一點點瓦解士兵們對朝廷的忠心。
很快,就到了月底發軍餉的日子,這是士兵們最期盼的日子。
他們守著邊疆,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就盼著這幾個月能領到足額軍餉,寄回家里,補貼家用,養活妻兒老小。
一大早,士兵們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一個個臉上滿是期盼,低聲議論著這個月的軍餉,眼神里滿是憧憬。
可輪到他們上前領餉時,賬房先生卻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所有人透心涼。
“朝廷有令,推行考成法,縮減邊軍開支,這個月的軍餉,只發七成!”
“什么?!只發七成?”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士兵們瞬間炸了鍋,臉上的期盼瞬間被憤怒取代,隊伍變得混亂起來,議論聲、質疑聲此起彼伏。
一名膽子稍大的士兵,握緊拳頭,上前一步,對著賬房先生質問道。
“先生,上個月咱們還發足額軍餉,怎么這個月就突然減了三成?朝廷的公文呢?拿出來給我們看看!我們要親眼看看,是不是陛下真的下了這樣的命令!”
賬房先生翻了個白眼,語氣不耐煩,帶著幾分嘲諷。
“哪來的公文?這是上面傳下來的死命令,說是陛下親自批準的!你們要是不服氣,有本事自己去京師,找陛下理論去!”
“去找陛下?我們怎么去?千里迢迢,連路費都沒有!”
“就是!陛下怎么能這么對我們邊軍?我們常年守在邊疆,抵御蒙古入侵,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出生入死,到頭來,連足額軍餉都領不到了?”
“我家里還有老母親和年幼的孩子等著吃飯呢,七成軍餉根本不夠用,這日子沒法過了!”
士兵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一個個握緊了拳頭,眼神里滿是憤怒與絕望,有的士兵甚至紅了眼眶,眼看就要釀成嘩變,軍營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周昂站在軍營的哨塔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群情激憤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時機到了。
他對著身邊的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立刻會意,快步走下哨塔,朝著軍營大門的方向用力招手。
很快,一隊身著安化王府服飾的人,快步走進軍營,為首的是安化王府的財政官李福,他身后跟著十名小廝,每人手里都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走起路來“哐當”作響,顯然里面裝的是銀子。
李??觳阶叩绞勘鴤兠媲?,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聲音洪亮。
“諸位兄弟,安靜一下!聽我說兩句!”
士兵們的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在李福和他身后的木箱上,臉上滿是疑惑與不解。
安化王府的財政官,怎么會來軍營?還帶了這么多木箱?
李福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諸位兄弟,剛才賬房先生說的,確實是朝廷的命令,這個月的軍餉,只發七成,這是陛下親自批準的,誰也改變不了?!?/p>
這話一出,士兵們的不滿再次爆發,議論聲、怒罵聲再次響起,情緒比剛才還要激動。
“連王府的人都這么說,陛下真的不管我們了!”
“太過分了!我們守著邊疆,出生入死,陛下卻這么刻薄待我們,這兵沒法當了!”
李福連忙擺手,笑著說道。
“諸位兄弟,別急!別急!朝廷雖然只發七成軍餉,但咱們安化王殿下,心疼諸位兄弟守衛邊疆辛苦,知道大家家里困難,不忍心看著大家受委屈,特意從王府的私庫里,拿出自己的銀子,給大家補齊這三成軍餉!”
“什么?!王爺給我們補齊軍餉?”
“真的假的?不是騙我們的吧?”
士兵們瞬間愣住了,臉上的憤怒,瞬間被難以置信取代,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李福身后的木箱。
李福對著身后的小廝使了個眼色,語氣豪邁。
“打開箱子!讓諸位兄弟看清楚!”
小廝們立刻上前,齊刷刷打開木箱,里面裝滿了白花花的銀子,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李福拿起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高高舉起,聲音愈發洪亮。
“諸位兄弟看清楚了!這不是朝廷的銀子,是咱們王爺自己掏腰包,拿出來給大家補發的軍餉!王爺說了,諸位兄弟守著寧夏,就是守著王府的大門,就是守著咱們所有人的家園,絕不能讓大家受半點委屈!”
“朝廷不管咱們,王爺管咱們!朝廷克扣咱們的軍餉,王爺給咱們補齊!這樣體恤下屬、關愛咱們的王爺,咱們該不該感激?該不該擁護?”
士兵們的情緒,瞬間徹底反轉,從憤怒、絕望,變成了激動與感恩。
一名士兵率先高聲喊道:“感激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感激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擁護王爺!誓死追隨王爺!”
所有士兵,都跟著高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震得軍營的旗幟都在風中劇烈顫抖。
他們看向李福、看向木箱里的銀子的眼神里,滿是感激與崇敬,對朝廷的怨恨,早已被對安化王的感恩取代。
李福滿意地點點頭,正要繼續開口,進一步拉攏軍心。
就在這時,軍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聲勢浩大。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隊身著官服的人,騎著駿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寧夏巡撫安惟學。
安惟學本是奉旨來軍營視察軍備、清點兵力,剛到營門口,就聽到了士兵們高呼“王爺千歲”的聲音,心里頓時咯噔一下,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安化王私自給軍營士兵發錢,拉攏軍心,這是要干什么?
他勒住馬韁,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看向軍營內的李福、滿地的銀子,還有群情激憤、高呼王爺千歲的士兵,心底瞬間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安化王這是在收買軍心,圖謀不軌,恐怕有不臣之心!
安惟學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握緊手中的笏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對著身邊的親兵,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凝重。
“快!立刻去驛站,給陜西布政司和京師的東廠駐地送信,就說寧夏衛異動頻發,安化王朱寘鐇私發軍餉、收買軍心,有不軌之舉,請求朝廷速派援軍,前來鎮壓!萬萬不可耽擱!”
親兵臉色大變,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連忙躬身領命,聲音顫抖。
“卑職遵令!”
話音落,他翻身下馬,不顧地上的泥濘,朝著驛站的方向,一路疾馳而去,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盡快將消息送出去。
安惟學獨自站在軍營門口,死死盯著軍營內的動靜,臉色凝重如鐵,心底充滿了不安與惶恐。
他清楚,安化王此舉,絕非偶然,寧夏的天,恐怕要變了;大明的邊陲,恐怕要掀起一場驚天風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