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巡撫安惟學的兩名親兵,分別領命出發。
一人策馬奔向陜西布政司駐地西安。
一人直奔東廠駐寧夏辦事處。
兩匹駿馬齊頭并進,朝著不同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狠狠踏破清晨的薄霧,濺起漫天塵土。
駿馬四蹄翻飛,鬃毛飛揚。
它們連片刻都不敢停歇,生怕耽誤了緊急軍情。
前往西安的親兵,懷里緊緊揣著密封的急報。
急報邊角都被攥得發皺。
他腰間懸掛的巡撫衙門令牌,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一路疾馳,途經每一處驛站,都高聲嘶吼:“八百里加急!耽誤者斬!”
驛站的驛卒們聞聲,個個嚇得魂飛魄散,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們每次都以最快速度備好膘肥體壯的駿馬。
他們連水都不讓親兵多喝一口,只盼著他能盡快趕路。
看著親兵策馬絕塵而去,驛卒們紛紛湊在一起,低聲嘀咕:“看這架勢,寧夏那邊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否則絕不會動用八百里加急,還要以死罪相逼!”
三日后,這名親兵終于抵達西安城。
他渾身塵土,衣衫破舊,嘴唇干裂。
他連人帶馬都累得渾身發抖,卻依舊強撐著力氣,翻身下馬。
他高舉令牌和急報,瘋了一般沖進陜西布政司大門:“巡撫急報!寧夏緊急軍情!十萬火急!”
此時,陜西布政使秦肱正在值房內處理賦稅文書。
他手中的毛筆剛落下,就聽聞“寧夏緊急軍情”四個字。
他心頭猛地一沉,連忙放下筆,連衣袍都來不及整理,快步走出值房,神色凝重:“快呈上來!”
親兵踉蹌著上前,將急報遞到秦肱手中。
秦肱一把撕開密封的火漆,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他越看,臉色變得越慘白。
他雙手也控制不住地發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連信紙都快握不住了。
安化王朱寘鐇私發軍餉、收買軍心,暗中聯絡蒙古,竟有謀反之心!
“胡鬧!簡直是無法無天!”秦肱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文書、筆墨散落一地。
他語氣里滿是震怒與惶恐:“安化王好大的膽子!竟敢私結邊軍、勾結外虜,這是明晃晃的謀反啊!”
他比誰都清楚寧夏的重要性。
作為九邊重鎮之一,寧夏扼守大明西北門戶。
一旦安化王起兵謀反,陜西必定首當其沖,戰火蔓延,后果不堪設想!
秦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事關大明社稷安危,他絕不能亂了陣腳。
他立刻高聲吩咐:“來人!傳我命令,速召各司屬官議事!”
待下屬們匆匆趕來,秦肱字字鏗鏘,下達指令:“第一,傳我令,陜西各地衛所,即刻進入一級戰斗準備,清點糧草、查驗兵器、整頓軍隊,所有將士不準休假,隨時聽候調遣,稍有懈怠,軍法處置!”
“第二,命陜西按察使協同都指揮使司,立刻派兵嚴密監視寧夏衛與陜西接壤的所有關卡、要道,嚴查過往人員、車輛、物資,不準寧夏衛的一兵一卒、一件兵器擅自進入陜西境內,嚴防死守!”
“第三,即刻草擬奏折,將寧夏安化王異動之事,詳細稟報,不得有絲毫隱瞞,派精銳驛卒快馬送往京師,務必在五日內送到陛下手中,延誤者,斬!”
“另外,選派精干人手,前往寧夏邊界,喬裝成商販,密切監視寧夏衛的一舉一動,一有風吹草動,即刻快馬回報,不準遺漏任何細節!”
“卑職遵令!”下屬們齊聲應道,個個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敷衍,紛紛轉身快步離去,各司其職,整個陜西布政司瞬間陷入一片緊張的備戰氛圍之中。
秦肱獨自站在值房里,望著窗外繁華的西安城,眉頭緊鎖,心底滿是焦慮。
安化王經營寧夏多年,手下心腹眾多,如今又收買了邊軍軍心,若是真的起兵,陜西的兵力,能抵擋得住嗎?
他只能寄希望于京師的援軍能盡快到來,同時默默祈禱,寧夏的局勢能暫時穩住,不要立刻陷入戰火。
與此同時,另一名親兵也抵達了東廠駐寧夏辦事處。
他渾身是汗,氣喘吁吁,連馬都顧不上牽,就沖進辦事處,高聲喊道:“急報!巡撫大人急報,求見張公公!”
東廠駐寧夏掌印太監張弼,聽聞有緊急軍情,連忙從內堂走出,接過親兵遞來的急報,展開一看,臉色瞬間驟變,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的衣料。
安化王府謀反,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天大的事,若是處理不好,不僅寧夏要亂,他這個東廠掌印太監,也得人頭落地!
張弼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轉身召集了三名最精銳的番子。
他將急報塞到為首的番子手中,語氣急切而嚴厲:“你們三個,立刻帶著這份急報,快馬趕往京師,親手交給劉瑾公公,路上不準停留、不準歇息,就算累死馬匹、跑斷雙腿,也要在七日內送到,若是延誤了軍情,你們三個,還有你們的家人,都得死!”
“另外,從今日起,加大對安化王府的監視力度,增派番子,喬裝成商販、農夫、雜役,散布在安化王府周圍、寧夏衛軍營附近,安化王府的一舉一動,包括往來人員、物資調動、甚至王府每日的炊煙多少、燈火明暗,都要一一詳細記錄,每日通過密信稟報京師,不準遺漏任何一絲細節!”
“奴婢遵旨!”三名番子齊聲應道,將急報緊緊塞進貼身衣袋,對著張弼躬身行禮后,轉身翻身上馬,駿馬疾馳而去,馬蹄聲越來越遠,很快消失在遠方的塵土之中。
張弼站在辦事處門口,目光凝重地望向安化王府的方向,神色惶恐不安。
他立刻下令,讓所有東廠番子全部出動,喬裝潛伏,嚴密監視,一旦發現安化王府有起兵的跡象,無論何時何地,即刻稟報,絕不能有絲毫耽擱。
而此刻的安化王府,朱寘鐇對此一無所知,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帝王夢里,狂妄而自大。
他穿著一身仿制的龍袍,蟒紋栩栩如生,端坐在王府演武場的高臺之上。
他目光掃過下方正在操練的私兵,臉上滿是得意與狂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來人!給本王上酒!”朱寘鐇高聲喝道,語氣里滿是驕縱。
侍女連忙端著酒壺、酒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給朱寘鐇斟滿酒杯,連頭都不敢抬。
朱寘鐇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滴落在龍袍上,他也毫不在意。
他對著身邊的周昂問道:“周指揮,你看本王的這些士兵,操練得如何?”
周昂連忙躬身行禮,語氣諂媚而恭敬:“回王爺,士兵們感念王爺的再造之恩,訓練格外賣力,個個精神抖擻、勇猛過人,如今已是以一當十,只要王爺一聲令下,定能所向披靡、橫掃天下!”
“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朱寘鐇放聲大笑,笑聲豪邁而狂妄,在演武場上回蕩。
“想當年,太宗爺也是以藩王之身,起兵靖難,一路過關斬將,打到京師,奪了建文的江山,開創盛世!”
“太宗爺是太祖爺的子孫,本王也是太祖爺的嫡親血脈,他能做到的事,本王為何做不到?”朱寘鐇站起身,目光灼灼,語氣里滿是野心。
“寧夏雖偏,但兵強馬壯,又有蒙古鐵騎相助,只要本王起兵,打著‘清君側、安社稷’的旗號,陜西、山西的藩王必定會紛紛響應,到時候大軍匯合,揮師東進,直取京師,朱厚照那個毛頭小子,根本不是本王的對手!”
何錦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附和,語氣恭敬:“王爺英明!如今士兵們都對王爺忠心耿耿,唯命是從;寧夏的文官們,也有不少已經歸順王爺,愿為王爺效犬馬之勞;蒙古那邊,也已經初步達成協議,只等秋收之后,糧草充足,便可即刻起兵,成就王爺千秋霸業!”
朱寘鐇緩緩點頭,眼中的狂妄之色更甚。
他擺了擺手,語氣堅定:“秋收之后?不,本王等不及了!”
“再過一個月,就是中秋佳節,朱厚照那個昏君,必定會在宮中設宴享樂,沉迷酒色,放松警惕,到時候本王突然起兵,打他個措手不及!”
“先取陜西,再攻山西,然后揮師東進,直搗京師,不出半年,這大明的江山,這九五之尊的位置,就都是本王的了!”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登上龍椅、接受百官朝拜的場景。
他再次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滿是狂熱與得意。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早已被東廠番子嚴密監視、詳細記錄。
他不知道,陜西布政司早已進入一級備戰狀態,嚴陣以待。
他更不知道,兩份加急密報,正快馬加鞭地趕往京師,他精心謀劃的謀反大計,早已暴露在朱厚照的眼底。
七天后,來自陜西布政司和東廠駐寧夏辦事處的兩份急報,先后抵達京師,幾乎同時送到了皇宮暖閣之外。
此時,暖閣里,朱厚照正端坐御座,批閱著內閣查勘南直隸的初步奏報,神色平靜,不慌不忙,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語氣平淡無波。
張永快步走進來,神色凝重,腳步都比往日急促了幾分,躬身道:“皇爺,大事不好!陜西布政司和東廠駐寧夏辦事處,都送來急報,寧夏出事了!”
朱厚照抬了抬眼皮,語氣依舊平淡,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仿佛早已預料到一般:“哦?寧夏能出什么事?莫非是朱寘鐇那小子,忍不住要跳出來謀反了?”
張永連忙將手中的兩份急報遞上前,躬身道:“回皇爺,正是!寧夏巡撫安惟學稟報,安化王朱寘鐇暗中吩咐下屬克扣士兵軍餉,再以自己的名義補發,刻意收買軍心,還暗中與蒙古部落聯絡,圖謀不軌,有明顯的謀反之意!”
“東廠的急報也證實了這一點,番子們監視到,安化王府近期物資調動頻繁,私兵操練加緊,還與蒙古使者有過多次秘密接觸,行蹤詭秘,顯然是在暗中籌備謀反之事!”
朱厚照接過急報,緩緩展開,目光快速掃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震怒,也沒有驚訝,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完兩份急報,他隨手將其扔在御案上,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挺損的手段,可惜,太小兒科了,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張永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勸諫:“皇爺,萬萬不可大意啊!朱寘鐇勾結蒙古外虜,收買邊軍軍心,這可是實打實的謀反大罪,若是放任不管,一旦他起兵,西北邊境必定大亂,后果不堪設想!”
“大意?”朱厚照笑了笑,語氣從容,眼神里滿是運籌帷幄,“他那點心思,朕早就看透了,翻不起什么大浪。”
“寧夏衛的士兵,軍餉是朕親自下旨提高的,拖欠的糧餉也是朕下令補發的,他們感念的,是朕的恩德,不是朱寘鐇那點微不足道的補發軍餉,他這是偷換概念,自欺欺人罷了。”
“至于蒙古人,向來貪婪成性、見利忘義,朱寘鐇想借他們的力量謀反,簡直是與虎謀皮,到時候,說不定還沒等他起兵,蒙古人就會因為分贓不均,先反過來打他一頓,何需朕動手?”
“還有那些被他收買的文官,大多是些貪生怕死、趨炎附勢之輩,真到了起兵謀反、生死關頭,他們只會第一個倒戈,出賣朱寘鐇,以求自保,根本靠不住。”
話音剛落,陸炳也快步走進來,躬身行禮,語氣凝重:“皇爺,卑職建議,即刻調京營精銳,進駐陜西,再命寧夏總兵姜漢暗中掌控寧夏衛的兵權,嚴密布防,一旦朱寘鐇起兵,就立刻出兵鎮壓,將其叛亂扼殺在搖籃之中!”
朱厚照搖了搖頭,語氣從容:“不必這么麻煩,興師動眾,反而會引起百姓恐慌。”
他思索片刻,朗聲道:“傳朕旨意!”
張永立刻躬身提筆,攤開圣旨,準備記錄,神色恭敬。
“第一,命陜西布政使秦肱,即刻牽頭嚴查寧夏衛克扣軍餉一事,務必查明克扣軍餉的原因、涉及的人員,從嚴處置,絕不徇私舞弊,還士兵們一個公道!”
“第二,命寧夏總兵姜漢,全力協助秦肱調查此事,密切關注寧夏衛的動向,若有士兵嘩變,或安化王府有異動,即刻出兵鎮壓,但切記,不可主動挑起事端,以免打草驚蛇!”
“第三,命東廠將監視安化王府的所有證據,包括往來人員記錄、物資調動清單、與蒙古接觸的密報,全部整理妥當,移交秦肱和姜漢,讓他們做到心中有數,知己知彼!”
“第四,所有參與調查、布防的人員,只許各司其職、暗中行事,不準聲張,不準泄露任何關于安化王府謀反的消息,以免引起寧夏軍民恐慌,擾亂大局!”
“欽此!”
張永快速記錄完畢,躬身道:“奴婢遵旨!這就下去擬旨,選派精銳驛卒,快馬送往陜西和寧夏,絕不耽誤!”
朱厚照微微點頭:“去吧,務必盡快送到,密切關注那邊的動向,有任何消息,即刻稟報。”
“奴婢遵旨!”張永躬身告退,快步走出暖閣,著手擬旨、傳旨事宜。
暖閣里,只剩下朱厚照和陸炳兩人。
陸炳躬身道:“皇爺,您這道旨意,是想從根源上瓦解朱寘鐇的謀反圖謀,不戰而屈人之兵?”
“沒錯。”朱厚照點點頭,語氣從容,眼神深邃,“朱寘鐇的依仗,無非是兩點——士兵的忠心,還有蒙古的援助。”
“嚴查克扣軍餉一事,就能讓士兵們看清真相,知道克扣軍餉的是寧夏衛的軍官,不是朕,朱寘鐇刻意營造的‘恩德’,也就不攻自破,士兵們自然不會再對他忠心耿耿,他的根基,也就垮了。”
“至于蒙古人,沒有了邊軍的支持,朱寘鐇就算想起兵,也成不了氣候,蒙古人見他沒有實力,沒有利用價值,自然不會再與他合作,反而會棄他而去,他勾結外虜的算盤,也就落空了。”
陸炳恍然大悟,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滿是敬佩:“皇爺英明!此計甚妙,不用動一兵一卒,就能徹底瓦解朱寘鐇的謀反計劃,既節省了兵力,也避免了戰火蔓延!”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明媚的陽光,眼神深邃而悠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朱寘鐇的叛亂,本就成不了氣候,他的手段太過拙劣,眼界太過狹隘,根本不足為懼。”
“只是,大明的士兵,都是朕的士兵,寧夏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能不打仗,就盡量不打仗,能減少流血犧牲,就盡量減少。”
“最好這叛亂,能消弭于無形,既不用讓士兵們浴血奮戰、流血犧牲,也不用讓百姓們遭受戰火之苦,流離失所。”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目光望向西北方向,心里默默盤算著:要想徹底消弭這場叛亂,光靠嚴查克扣軍餉還不夠,還得讓朱寘鐇徹底失去謀反的資本,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