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延元的辦公室在走廊最里頭,門半開著。余則成敲了敲門,里頭傳來一聲:“進來。”
余則成推門進去,張延元正坐在辦公桌后頭看文件,頭也沒抬:“則成來了?坐。”
余則成在椅子上坐下,等著張延元把手里那頁紙看完。張延元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什么事?”
余則成把那份密碼電報掏出來,雙手遞過去:“局長,今天早上臺北站收到的,從大陸那邊發過來的。我覺得這事兒太大,不敢擅自處理,趕緊來向您匯報。”
張延元接過電報,戴上眼鏡,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他眉頭皺起來,臉色變了。
“老張?甲殼蟲?”張延元抬起頭,“這個老張和甲殼蟲是怎么回事?”
余則成說:“局長,這個人是石齊宗早年在上海站發展的潛伏人員,后來到天津,在那邊開了個早點鋪當掩護長期潛伏,代號甲殼蟲,呼叫頻率一直沒變過。石齊宗以前跟我提過,說這個人埋得很深,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毛局長也知道這個人,檔案都在總部密檔室鎖著呢。”
張延元又把電報看了一遍,半天沒有說話。
余則成也不催他,就那么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張延元才開口:“則成,這個事兒你怎么看?”
余則成往前探了探身子:“局長,按說張清榮是投誠過來的,咱們應該信任他。可這封電報來得太蹊蹺,老張潛伏這么多年,從來沒動用過,這回突然發報,說的又是這個事兒。我心里頭直打鼓,萬一……我是說萬一,張清榮真是共軍派來的,咱們這兒天天把他當英雄捧著,總統也見了,報紙也上了,到時候傳出去,咱們情報局的臉往哪兒擱?您這個局長的臉往哪兒擱?”
張延元臉色更難看了。
余則成繼續說:“我琢磨著,要不先把張清榮控制起來,審一審。要是審出什么問題,那就按規矩辦。要是審不出來,那就放人,該給的黃金一分不少,該給的待遇一樣不落。反正查清楚了,對誰都好交代。”
張延元一時拿不定主意,沉默了好一會兒,“這事兒,你跟別人說過沒有?”
余則成說:“收到電報我就直接來總部了,誰都沒有說。”
張延元點點頭:“行,你先回去,這事兒我考慮考慮。”
余則成站起來:“那我就等局長的指示了。”
出了張延元的辦公室,余則成在走廊站了一會。他知道,張延元肯定會去找蔣經國。這事兒太大了,張延元一個人做不了主。
果不其然,下午三點多,張延元的電話就打到了臺北站。
“則成,你過來一趟。”
余則成放下電話就出了門。一路上他琢磨著,蔣經國那邊應該是點頭了。
到了張延元辦公室,門關著。余則成敲了敲門,里頭張延元說:“進來。”
推門進去,葉翔之也在,坐在沙發上,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張延元坐在辦公桌后頭,臉色比上午那會兒好多了,甚至帶著點笑模樣:“則成,你那個建議,我跟上面匯報了。上面的意思是,查,一定要查清楚。這事兒就交給你全程辦理,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資源,你盡管開口。”
余則成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卻不敢露出來,只是鄭重地點點頭:“請局長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利索了。”
葉翔之在旁邊插了句嘴:“則成,這事兒不小,你打算怎么入手?”
余則成轉過身,對著葉翔之說:“葉副局長,我想先把人控制起來,帶到站里慢慢審。張清榮現在住在陽明山那邊,身邊就兩個保鏢,都是咱們局里的人。我打算讓曹廣福帶幾個人過去,直接把人帶回來。動作要快,不能讓他起疑心。”
張延元點點頭:“行,就這么辦。曹廣福那邊,你跟他交代清楚,要客氣點兒,別上來就動粗。萬一真是冤枉的,咱們也好收場。”
余則成說:“我明白。”
從張延元辦公室出來,葉翔之跟在他后頭,拍了拍他肩膀:“則成,這回你可得好好辦。辦好了,你這個站長的位置,誰也別想動。”
余則成笑了笑:“多謝葉副局長栽培。”
“行了,你先去忙吧。辦完這個案子,咱哥倆好好喝一頓。”
回到站里,余則成直接把曹廣福叫到辦公室。
“站長,出什么事了?”
余則成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老曹,有個活兒,得你親自帶人去辦。”
曹廣福湊過來:“您說。”
余則成說:“張清榮,你知道吧?那個投誠過來的共軍副師長。”
曹廣福點點頭:“知道啊,報紙上天天吹的那個。怎么著?”
“上面懷疑他是詐降,是共軍派過來的間諜。咱們得把人控制起來,帶到站里審一審。”
曹廣福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電報都收到了,從大陸那邊發過來的,代號呼叫都對得上。這事兒張局長親自交代的,讓站里全程辦理。我想來想去,這事兒得你出馬。”
曹廣福搓了搓手:“行,站長您說怎么辦吧。”
“張清榮現在住在陽明山那邊,身邊就兩個保鏢,都是咱們局里的人。你帶幾個人過去,就說張局長請他到總部開會,有重要事情商量。”
曹廣福點點頭:“明白。”
“路上客氣點兒,別上來就動粗。萬一審完了沒事兒,咱們還得把人送回去,面子上得過得去。”
曹廣福說:“站長您放心,我心里有數。”
“你現在就帶人出發。把人帶回來之后,直接送到審訊室,別讓人看見。張局長那邊盯得緊,出不得半點差錯。”
看著曹廣福出去,余則成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張清榮是扛不住的。
余則成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軍統的時候,在保密局的時候,什么硬骨頭沒見過?最后都扛不住。張清榮是叛徒,叛徒的骨頭最軟。他能叛變一次,就能叛變第二次。只要給他足夠的壓力,讓他說什么他就說什么。
讓他承認自已是詐降,他也會承認的。
余則成吸了口煙,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張清榮該死,叛徒都該死。可是用這種方式讓他死,讓他死在國民黨的槍下,讓他背著詐降的罪名死,余則成心里頭還是有點堵得慌。
這是組織的決定,是劉部長的決定。張清榮叛變,影響太壞,必須除掉。用什么方式除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死。
晚上七點多,曹廣福的電話打過來了。
“站長,人帶回來了,送到后頭審訊室了。”
“好,我這就過去。”
審訊室不大,里頭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個燈泡,發著昏黃的光。張清榮坐在桌子對面,手被反銬在椅子上。
看見余則成進來,曹廣福給張清榮介紹說:“張上校,這是余站長。”
張清榮愣了一下,隨即喊起來:“余站長,你們這是干什么?我是投誠過來的,總統都接見過我,你們怎么能這樣?”
余則成沒理他,走到桌子后頭坐下,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慢慢吸了一口。
“余站長,你們搞錯了,我是真心投誠的,我對黨國是一片忠心啊!”
余則成看著他,忽然開口:“張上校,你在那邊是什么職務?”
張清榮愣了一下:“副師長,我是炮兵副師長。”
余則成點點頭:“副師長,官不小。那你跟我說說,你為什么要過來?”
張清榮說:“我受不了共產黨的苦,我想過好日子,我想……”
余則成打斷他:“行了,別說了。”
他站起來,走到張清榮跟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張上校,我跟你說實話。我們收到了從大陸那邊發過來的電報。說你是共軍派過來詐降的。是來潛伏的,是來搜集情報的。”
張清榮瞪大眼睛:“不可能!這是誣陷!我真的是投誠過來的,我……”
余則成站起來,拍拍手:“行了,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就叫人。想不清楚,就在這兒待著,你自已琢磨吧。”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曹廣福站在那兒,看見他出來,湊過來:“站長,審得怎么樣?”
余則成搖搖頭:“剛開始,不急。先晾他一夜,明天再問。”
曹廣福點點頭:“行,我讓人盯著。”
余則成說:“晚上別讓他睡,隔一個小時進去問一次。不給他水喝,不讓他閉眼。看他能扛多久。”
曹廣福咧嘴笑了:“明白。”
第二天下午,曹廣福跑到余則成辦公室:“站長,招了。”
余則成抬起頭:“招了?”
“招了。昨天晚上折騰了一夜,今天上午接著審,到下午兩點多,扛不住了。什么都招了,說他是共軍派過來的,說那邊讓他長期潛伏,等時機成熟再啟用。”
“走,過去看看。”
到了審訊室,張清榮坐在那兒,嘴唇干裂,頭發亂糟糟的,看見余則成進來,眼神里滿是恐懼。
余則成在他對面坐下:“張上校,聽說你招了?”
張清榮點點頭,聲音沙啞:“招了,我都招了。”
余則成說:“那你再說一遍,我聽聽。”
張清榮有氣無力地說:“我是共軍派過來的,是來詐降的。那邊讓我先取得信任,等站穩腳跟之后再開始活動。”
余則成看著他:“還有呢?”
張清榮說:“沒了,就這些。”
余則成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張上校,你這個口供,是你自已愿意說的,還是我們逼你說的?”
張清榮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是我自已愿意說的,沒人逼我。”
余則成點點頭,轉身對曹廣福說:“記錄下來,讓他簽字畫押。”
曹廣福答應一聲,拿著紙筆過去。
張清榮簽完字,按完手印,抬起頭看著余則成,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余則成看著他,心里頭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他知道張清榮想說什么。張清榮想說他不是詐降。可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他已經招了,簽了字,按了手印,這條命就算交代了。
余則成轉身往外走,就聽見身后張清榮喊了一聲:“余站長!我……我想問問,我還能活嗎?”
余則成沒說話,推門出去了。
三天后,張清榮被槍斃。
行刑的地點在臺北郊外的一片空地上,余則成沒去。曹廣福帶隊去的,回來之后跟余則成匯報:“站長,執行完了。”
余則成點點頭:“好,辛苦了。”
張清榮死了。這個叛徒,這個給組織造成巨大損失的叛徒,死了。死的時候,背上背著“詐降”的罪名,死在國民黨的槍下。
余則成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感覺。痛快嗎?有點兒。堵得慌嗎?也有點兒。
張清榮死了,案子破了。接下來,就是領賞的時候了。
張清榮被槍斃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報紙。頭版頭條,大字標題:“共軍詐降間諜張清榮伏法”。
報紙上把余則成夸上了天,說臺北站站長余則成明察秋毫,識破共軍陰謀,為黨國除掉一大禍害。還配了張余則成的照片,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
余則成拿著報紙看了半天,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午九點多,張延元的電話打過來了。
“則成,干得漂亮!下午三點,總部開表彰會,你準備一下。”
余則成說:“謝謝局長。”
有了這個表彰,他這個臺北站站長的位置,算是穩了。
下午三點,總部會議室。
張延元親自主持,葉翔之坐在旁邊,下面坐著各處室的頭頭腦腦。余則成被叫到臺上,站在張延元旁邊。
張延元先講了一通話,無非是張清榮案子的重要性,余則成的功勞,等等。然后拿出一枚勛章,別在余則成胸前。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
張延元講完,葉翔之上來講話。他把余則成狠狠夸了一頓,說余則成是情報局的棟梁,是年輕一輩里的佼佼者。
表彰會結束后,葉翔之把余則成拉到一邊:“則成,晚上有空嗎?咱哥倆喝一杯。”
余則成說:“有空。”
葉翔之點點頭:“老地方,六點。”
晚上六點,還是那家酒樓,還是那個包間。
葉翔之已經先到了,看見余則成進來,招招手:“則成,坐。”
余則成坐下,葉翔之給他倒了杯酒:“來,先干一個,祝賀你。”
倆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葉翔之放下杯子,看著余則成:“則成,這回你可是露大臉了。張延元那邊,對你滿意得很。”
余則成笑了笑:“都是翔之兄栽培。”
葉翔之擺擺手:“別這么說,是你自已有本事。”
他又給余則成倒上酒,壓低聲音說:“則成,我跟你說個事兒。”
余則成看著他。
葉翔之說:“張延元這個局長,坐不長。上面對他不滿意,覺得他壓不住場子,能力也不行。蔣經國先生那邊,已經在考慮換人了。”
余則成心里一動,臉上沒露出來:“換誰?”
葉翔之笑了笑,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余則成明白了。
“翔之兄,您要是上去了,可得拉兄弟一把。”
葉翔之拍拍他肩膀:“則成,你放心。我上去了,你就是我在臺北站的眼睛和耳朵。咱們哥倆,一起干。”
余則成點點頭,舉起酒杯:“翔之兄,我敬您一杯。”
從酒樓出來,余則成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半天沒動。
葉翔之要上位了。
這事兒,對他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葉翔之上去了,他作為心腹,肯定能更進一步。壞事是,葉翔之比張延元難對付多了。張延元是個粗人,好糊弄。葉翔之是個精明的,心眼多,心思深,跟他打交道,得加倍小心。
到家的時候,晚秋坐在客廳里等他。看見他進來,站起來:“回來了?表彰會開得怎么樣?”
余則成把外套脫了掛上,走到她跟前,把那枚勛章掏出來,放在桌上。
晚秋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抬起頭看著他:“則成哥,你心里不好受吧?”
余則成愣了一下,看著她。
晚秋說:“我知道。張清榮是叛徒,該死。可是用這種方式讓他死,你心里頭肯定不是滋味。”
余則成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晚秋,有時候我都分不清自已是誰了。我是余則成,是臺北站的站長,是國民黨的人。可我也是組織的人,是共產黨的人。這兩邊,在我這兒,有時候攪在一起,分不開了。”
晚秋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則成哥,你是你。你做的這些事,都是為了組織,為了國家。張清榮該死,你除掉他,是對的。至于用什么方式,不重要。”
余則成看著她,忽然笑了:“晚秋,我發覺你現在一下就能說到點子上。”
晚秋頭一歪,沖著余則成笑著說:“那當然了。”
余則成把她摟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輕聲說:“等這事兒徹底過去了,咱倆就成親。”
不管前頭是什么,至少還有晚秋在身邊。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