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記憶館的選址定在了老廠區東側的一片空地。那里原是堆放廢料的角落，十幾年前清理過，如今荒草叢生，幾棵老槐樹卻長得茂盛。孫廠長陪著高陽和規劃局的人現場踏勘時，幾個老師傅也來了，其中就有那天流淚的周大年。
“高書記，這塊地好。”周大年指著老槐樹，“夏天樹蔭大，來看展的人能歇腳。那邊——”他又指向遠處尚未拆除的老廠房，“還能看見以前的車間，有歷史感。”
規劃局的小年輕拿著平板電腦記錄，一邊小聲嘀咕：“土質檢測還沒做，地下有沒有污染都不清楚……”
“做。”高陽干脆地說，“三天內出結果。如果沒有問題，設計方案下周上會。”
正說著，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廠區。車停穩后，下來兩個人。前面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戴金絲眼鏡；后面跟著個年輕女孩，抱著文件夾。
“請問哪位是高書記？”中年男人笑容得體，“我是青州文傳國際的負責人，方文杰。”
方文杰。方文濤的遠房親戚。
高陽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我是高陽。方總有事？”
“聽說紡織廠要建記憶館，我們很感興趣。”方文杰遞上名片，“文傳國際主要從事文化項目開發和運營，在省里做過幾個成功的案例。想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孫廠長警惕地看了高陽一眼。高陽接過名片，看了看：“方總消息很靈通。”
“做我們這行的，得眼觀六路。”方文杰笑容不變，“高書記，不瞞您說，我們對青州的轉型一直很關注。記憶館這個創意非常好，但如何運營、如何持續盈利，是需要專業團隊的。我們公司有成熟的文創產品開發經驗和銷售渠道，如果能參與，對項目是雙贏。”
話說得漂亮。高陽點點頭：“歡迎參與。項目會公開招標，具體信息下周在市政府網站公示。方總可以關注。”
“那是自然。”方文杰頓了頓，“不過高書記，有些事……可能招標文件上體現不出來。比如我們和上海、深圳的文創平臺都有深度合作，能保證產品銷路；再比如，我們在新媒體運營上有專業團隊，能確保項目熱度。這些軟實力，希望評審時能考慮到。”
話里有話。高陽聽出來了——這是在展示肌肉，也是在暗示“我們有資源”。
“招標評審會綜合考慮。”高陽語氣平靜，“公平公開公正，這是原則。”
方文杰深深看了他一眼：“當然。那就不打擾了。期待和青州的合作。”
他們走后，孫廠長忍不住說：“高書記，這個人……”
“正常考察，正常接待。”高陽打斷她，“但招標程序必須嚴格，一點不能含糊。孫廠長，你是業主單位代表，要守住底線。”
“我明白。”
回市委的路上，高陽給鄭明遠發了條信息：“方文杰今天來紡織廠了。”
很快收到回復：“知道了。正在查他公司的資金流水。”
傍晚，高陽難得準時下班。到家時，兒子小遠已經回來了，正幫林靜在廚房打下手。油鍋刺啦響，蔥花的香味飄滿屋子。
“爸。”小遠端著菜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陽拍拍他的肩：“瘦了。實習辛苦？”
“還行，學了不少東西。”小遠擺著碗筷，“爸，青州……變化挺大。”
“哪兒變化大？”
“路上干凈了，開發區那邊新企業多了，還有——”小遠頓了頓，“老百姓聊起轉型，不像以前那樣滿腹牢騷了。我今天打車，司機師傅說，雖然還沒見到大錢，但至少看見政府在做事。”
這話讓高陽心里一暖。他脫下外套，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林靜端上最后一道菜，清蒸鱸魚，淋了熱油，撒著蔥絲。
“兒子特意給你挑的。”她說。
三人吃飯，聊些家常。小遠說起在省城的見聞，說起同學的去向，說起自已對基層工作的理解。高陽聽著，偶爾問幾句。燈光溫暖，飯菜熱氣騰騰，這一刻，他只是個普通的父親。
飯后，小遠主動去洗碗。高陽泡了茶，和林靜在客廳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播著晚間新聞。
“兒子真決定回來了？”林靜問。
“嗯，筆試過了，下周面試。”
“你……沒幫他打招呼吧？”
高陽看她一眼：“你看我像那種人嗎？”
林靜笑了：“不像。但就怕有人主動賣你人情。”
這話提醒了高陽。他放下茶杯：“你說得對。我得跟組織部打個招呼，小遠的面試，必須嚴格按照程序來。誰要是敢照顧，我第一個不答應。”
“你呀……”林靜搖搖頭，語氣卻欣慰，“這么多年，一點沒變。”
小遠洗完碗出來，擦了手，在高陽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開口：“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我在省城實習時，聽省發改委的人聊天，提到青州的轉型，說……說省里有些老同志，對您有看法。”
高陽神色不變：“什么看法？”
“說您太急，動作太大，容易出亂子。還說……周書記剛走，您就大張旗鼓推項目，不太合適。”小遠說得小心翼翼。
高陽沉默片刻，笑了：“還有嗎？”
“還有說您……不懂官場規矩，得罪人太多。”
“這些你都信？”
小遠搖頭：“我不信。但爸，眾口鑠金，您還是要注意。”
兒子長大了，知道擔心父親了。高陽心里既暖又澀。
“小遠，你記住，”他緩緩說，“當官，最怕的不是得罪人，而是得罪老百姓。只要對得起良心，對得起青州這方水土，別人說什么，不重要。”
小遠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夜深了，小遠去睡了。高陽在書房里，翻看記憶館的設計方案。規劃局加班趕出來的初稿，厚厚一本。他看得很仔細，用紅筆標注疑問。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明發來的消息：“高書記，招標文件初稿寫好了，發您郵箱了。另外，省發改委的吳副主任明天來青州，說是‘調研轉型中期進展’。”
又是吳副主任。高陽回復：“正常接待，如實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