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負責湖南。
而方正化的錦衣衛(wèi)則是山西和北直隸,魏柔嫣的東廠開始在山東、河南布局。
如果說湖南讓人觸目驚心,那這些地界才是暗隼營和潛狼衛(wèi)的老巢。
這些地界他們經營了無數年,早在萬歷年間就已經開始布局安插人手。
因為這些地界,距離京城最近,能得到確切消息的同時也聚集著大批權貴。
有些事沒有摸到頭緒的時候很難,你不知道敵人是誰又藏在哪。
可當摸清了運行軌跡之后會發(fā)現。
其實那些老鼠們留下了太多擦不掉的痕跡。
....
崇禎二年三月二十九,魏忠賢病危。
李志明已經斷定這條老狗活不到崇禎三年,但卻沒想到他連撐到朱慈烺出生的力氣都沒了。
過年的時候,這條老狗就是被抬著參加宮宴的。
崇禎得知消息后出宮來到了東廠官署,魏忠賢的高宅大院很多。
但都一點點的上交,最后還是選擇住進東廠之內。
崇禎來的的時候,已是時至中午。
剛一走進房間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藥味,而看到床榻上的魏忠賢后崇禎也是微微一嘆。
這老狗面色蒼白,腦袋上的頭發(fā)全白了而且脫發(fā)極其嚴重。
他要起身,卻被崇禎揮手阻攔。
隨后在床榻前的椅子上坐下。
“老奴不能給皇爺磕頭了..”
看著虛弱卻依舊努力想要擠出笑臉的魏忠賢,崇禎嫌棄的搖頭。
“朕也不想看一條老狗磕頭的樣子。”
這話讓老魏嘿嘿一笑。
“老奴...老奴還是第一次躺著和皇爺說話..這感覺心里不踏實,還是跪著好。”
說著費力抬手對外邊指了指。
“老奴又做了些風箏,做了些蝴蝶和蜻蜓...這是給公主準備的...”
一顆濁淚從魏忠賢眼角滑落。
“老奴...老奴要抗旨了,沒法陪太子殿下放風箏了...”
他這一生哭過不知多少次,這也是他保命的武器。
但在這一刻,他的眼淚是真誠的,沒有任何算計也沒有任何表演。
有的,只是無盡的眷戀和不舍。
崇禎的視線落在老狗的手上,他知道了這條老狗為何這么快走到終點的原因。
那些為朱慈烺和小公主準備的風箏,是他親手一個一個做出來的。
崇禎搖頭。
“何必呢?”
魏忠賢也是搖頭。
“值得。”
“老奴這輩子能遇到您和先帝,一切都值了,只可恨既沒護住先帝也幫不上皇爺什么,老奴...老奴該死...咳咳咳...”
這條老狗開始劇烈的咳嗽,而且崇禎清楚的看見他每一聲咳嗽都會帶出一絲血跡。
崇禎轉頭看向李志明。
“多久了?”
李志明躬身:“其實從半年前開始魏廠公便是開始咳血,但卻求我不要告訴陛下...”
說完跪地。
“請陛下治罪。”
知情不報視為欺君,但看著魏忠賢的樣子崇禎擺擺手。
“還有多久?”
李志明跪地低首:“最多十日,短則三日。”
房間里,就剩下了兩個人。
午后的陽光照進房間,年輕的帝王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老仆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的訴說著。
老仆有很多話想說,但每說幾句就要停下來休息一會。
年輕的帝王認真的聽著,偶爾一笑也偶爾怒罵一兩句。
這樣的怒罵卻讓老仆臉上的笑意更濃。
仿佛那不是責罵,而是無上的榮耀和夸獎。
這一刻,他不再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也不再是呼風喚雨的大明權閹。
而是一條生命走到盡頭,一生忠于皇權的老狗。
良久之后,崇禎看著魏忠賢。
“陪朕去山海關看看吧。”
這話讓魏忠賢愣住,隨后老眼里再次流出濁淚。
崇禎沒去過山海關,魏忠賢也從未去過山海關。
大明京城距離山海關,七百里。
十余輛四輪馬車在水泥路上穩(wěn)穩(wěn)前行,崇禎沒有放下車簾,魏忠賢裹著厚厚的皮裘也是看著窗外笑著。
皇爺沒說給他任何賞賜,但也給了他天大的賞賜。
如果說魏忠賢還有什么放不下的,那一定是遼東。
但現在,他看到了那筆直平坦通往遼東的水泥路。
看到了遠比之前要快無數倍的行進速度,皇爺沒跟他說任何軍事部署。
但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有如此通暢的水泥路在,遼東大營穩(wěn)如泰山。
也不知是心情大好的原因,還是見風之后病情有了好轉,魏忠賢已經能自已站起來了。
四天后的下午,車隊來到了巍峨的山海關。
滿桂已經帶人提前等在那里迎接,同來的,還有當年魏忠賢從野狗口下救回來的魏小賢。
以邪氣著稱的最強掌刑千戶,此刻嘴唇抖動的看著他心里的神。
那個從未叫出口卻被他當成父親的魏忠賢。
魏忠賢對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胸口。
他當年告訴小賢和大花。
我們的存在就是替皇爺清理地面上的垃圾,臟東西不能入了皇爺的眼,我們要做的是告訴皇爺答案,過程是我們的事。
要記在心里。
那是我們存在的唯一價值。
巍峨的長城上,年輕的帝王看著關外的山川在城垛上重重一拍。
臉上帶著笑,坐在椅子上的老仆也憧憬的看著這壯麗的山川江河。
“皇爺為何看的是東北方向?”
魏忠賢不解,皇爺應該看的是正北才對。
而皇爺此刻看的方向是朝鮮。
崇禎笑了笑。
“朕認識一群人,穿著單衣,舉著信仰,在東北東,在松骨峰,撐起了我華夏民族的脊梁,守護了山河的無恙。”
魏忠賢皺眉。
“老奴為何不知道皇爺所說的是何人?”
崇禎搖頭。
“不,他們是神,是我華夏的守護神。”
音落,年輕的帝王和老仆同時陷入沉默,但他們看向關外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起風了。
風帶走了魏忠賢臉上最后一絲血色。
“老奴要走了...”
他說。
崇禎沒說話。
“就把老奴埋在這吧,替陛下看著遼東,看著我大明戰(zhàn)兵收復失地覆滅叛奴。”
崇禎依舊沒說話。
“不要修墓,老奴這一生作惡太多,修了墓會讓皇爺的身上留下污點的。”
他艱難的笑了笑。
“為老奴留下污點...不..值得...”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也開始慢慢閉上。
他留戀,他不舍,但他要走了。
“傳旨!”
“封東廠提督魏忠賢忠孝柱國侯,修陵山海關之外五十里,定名進忠城!”
就在崇禎話音落下之時,老仆的那雙眼睛也徹底閉上。
但眼角,再次落下一滴濁淚。
風,吹動著年輕帝王的衣袍發(fā)出烈烈聲響,也掀起了老仆永遠垂落頭顱鬢角的白發(fā)。
風沒有掀動老仆的衣袍。
因為那道年輕的身影,擋在他身前。
替他擋下了那凜冽吹來的寒風。
“你助朕上位,朕讓你善終。”
“老狗,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