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六,早朝過,巳時初。
蕭、邱兩個下朝來,心事重重,行色匆匆。
由去近來江南各地奴變事,急趕打馬一路,并至蕭府新宅前。
轅門下樁馬,剛躍下身,隨口上,邱致中念及一事,偏頭說去。
“誒,對了,老蕭哇,倪元璐昨夜家中病逝......”
“你我,于情于理,該是去一趟,哪怕走個過場,也免了旁個閑話。”
這事兒事發突然,蕭亦只早朝時,才剛聽聞。
現回馬到府,冷不防經邱又這么一提,忽是挑眉,免不得業趕牢騷兩句。
“恩,是呀,什么事兒都亂糟糟的,全擠一堆兒來。”
“倪老尚書.......,唉,這人吧,倒也有把硬骨頭,就是迂腐的緊。”
“吊唁......”
“等等去吧。”
蕭展臂,引得致中行后,兩人隨入府步行,邊閑話一二。
“不過,呃......,我倒也確是聽到些閑話。”
“說那倪老尚書,是家中病榻上,絕食而亡的。”
“哼,如此一來......”
邱致中話中有話,隨趕話頭兒,言語間不免生得苦笑。
聽之,蕭一瞥眸,悻悻然,他自明白意思。
“呵,又沖我來了。”
“絕食而亡?”
“能因個什么?”
“我同那老頑固,一直不算對付,這朝野上下,人盡皆知。”
“這么個節骨眼兒上,如此編排。”
“照我看,這是存心。”
“能查出具體造謠之人嗎?”
蕭郎將最近被得風言風語纏得甚是憋煩,聽邱又說來這上,不免心頭慍火。
只賴是市井構陷小人,捕風捉影,來無影去無蹤,蕭、邱業沒那精力相去周旋,遂亦只能是被動忍受,大多時候,聽之任之罷矣。
“難。”
“沒有具體出處。”
“嗨,市井閑言,不理也罷。”
“咱倆腦門兒上的官司,已是夠多了,倒也不差這一道。”
明顯,邱也很就無奈,兩個難兄難弟苦澀相訴,各自忍耐。
“哈哈哈哈......”
“是......,邱小友到了吧,啊?!”
就于這刻,兩人腳步未停,剛是穿堂到了正廳前院兒。
不遠檐下,弘忍法師姚祖蔭竹椅上持杖起身。
其人耳力齊佳,這般遠近,已是不知聽了多少去。
斷腳步近來,先聲奪人,趕相迎摻入。
“啊,大師安泰。”
見老僧先口,致中守禮,忙不迭,急也加快了步子,拱手前迎。
“恩,好,好。”
“這個......,要革新任事呀,必就四處得罪人。”
“自古言,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
“不破不立。”
“既作了,能得好處,也就要受得住他人誹謗污蔑。”
“呵呵,這才哪兒到哪兒。”
“不中聽的,且還在后頭吶。”
“覺是委屈?委屈的人多了,不過是些下三濫的把戲而已,不消理他。”
隨其高言闊論,蕭、邱進步廳中,一左一右,攜扶姚祖蔭來至桌前。
“恩,是,大師所言甚是。”
蕭將接應話,同時,一路肚腹饑餓,忙也后喚長庭進里頭催弄吃食。
“誒,長庭,長庭啊,到后面找紅玉要些點心來,就說我有正事要議,把東西拿到前邊兒。”
“飛宇早朝剛下,就讓我拽過來,想必肚子也早餓了。”
“撿些現成的,快點兒上來才是道理。”
“哦,對,再沏壺茶。”
“緊著去張羅。”蕭相授意。
聞是如此,長庭業不拖沓,三步并兩步,向后宅竄去。
這般時月,杭州城內,立冬剛過不久。
江南景致,煙水寒初。
霜輕未萎臨波柳,寒淺先催隔歲梅。
半湖水墨因煙冷,滿枰星霜待鶴歸......
正廳上,敞開的門扇,這會子,沒個薪碳小爐的傍里頭,已是能感覺到冷了。
不消多大刻,待長庭利索弄來茶點,暖茶潤了肺腑。
蕭、邱、姚兩個,圍爐方是開展正題去。
“誒,老蕭哇,說說吧,到底怎個議法兒?”
邱致中停罷手頭兒糕點,拍拍手,緊是尋話出,開腔入話。
聞聲,蕭那邊兒半塊兒杏糕噎在口中,聽他致中如此問了,亦不再往嘴里塞,忙灌兩口茶,亦應事說開。
“啊,嗨,其實,我也說不個準。”
“大師。”言頓,轉頭姚祖蔭處。
“大師,這近來幾天,地方州府連是多地紛紛上折子,說下轄鄉縣,有著奴仆暴動事由。”
“這個情況吧.......,恩,起初聽來,我還沒當回事兒,覺是叫袁平帶隊快去快回,平息了事態抓三兩主謀,也就褶過去了。”
“可,不曾想,就最近這三五天,常州、建平、青浦、蘇州、寧國、海寧、金華、衢州,竟一下子全都有此類事件發生。”
“你說要是有人惡意鼓動,從中行詭吧.......”
“可,總不能是江南諸地,這么大片地兒,一同響應。”
“我尋思應不至于,也沒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如此神通,在我與致中都沒察覺之情況下,搞出這么大動靜來。”
“所以.......”
蕭郎將先擺事態棘手,合盤托出眼下癥結。
聞聲,那老僧業是一皺眉,深吸口氣,緩放出。
“哦,奴仆.......,暴變?”隨即,再是沉吟下去,靜待后話。
瞧此,致中添聲入。
“啊,是這么個情況。”
“呃......,實際近兩日,我也翻了不少舊檔案卷。”
“發現,原來萬歷朝那會兒,江南就也曾有過類似事情發生。”頓言嘆氣。
“唉......,說來也是話長啊。”
“天災減產,累加地方朝廷無度盤剝。”
“早萬歷年間,江南大部,大批農戶就已是入不敷出啦。”
“往往是,一大家子人,田間地攏上,辛苦勞作一年,起早貪晚的。”
“可忙到頭兒,收上來的糧食,卻不夠日常嚼裹。”
“無以為生之下,萬般無奈,這些農戶,便業只得是棄地淪為流民。”
“不想流亡的,則被迫投靠縉紳之家,就此舉家變成了奴。”
致中擺事實,敘舊往。
聞及,姚祖蔭話中頻點起頭,似也想到原委。
“恩,不錯。”
“這些為奴者,老僧知道。”
“因是沒了生計,所謂依附縉紳,實際就是簽賣身契罷了。”
“也叫世仆。”
“不僅是自己當奴,往后日子,子子孫孫亦永世難脫奴籍嘍。”
“此風一起,愈發難收場。”
“慢慢的,變本加厲,就全同奴隸無異也。”
姚亦嘆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