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坐在糧食局的辦公室里,百無聊賴地轉著手里的鋼筆。
桌子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都是些蓋章、簽字、走流程的玩意兒,沒一件有實際意義的。
這天一個人值班,立刻抓起電話,撥通了劉元的手機號碼。
“喂,劉元,是我。”陳啟明壓低聲音,眼睛盯著辦公室門口。
“啟明啊!怎么這時候打電話?上班呢吧?”電話那頭傳來劉元爽朗的聲音,背景音里隱約能聽見音樂聲和說話聲,估計又在天堂KTV里招呼客人。
“上班?上個屁的班!”陳啟明一肚子火,“天天在這破辦公室里混日子,蓋章蓋章還是蓋章!一個月掙那三百塊錢,夠干啥的?”
劉元笑了,“怎么,羨慕我了?我跟你說,我這‘天堂’KTV現在生意好得很,晚上包廂全滿!你當初要是跟我一起來深圳,現在早發達了!”
“別提了!”陳啟明更憋屈了,“肖然那小子也混出來了,聽說開了個日化公司,叫什么浴雪清,都開始打廣告了!你呢,KTV老板。我呢?我他媽還是個破科員!”
“想來深圳不晚啊!”劉元說,“我這邊缺個管事的,你來,我給你開雙倍工資!”
“我……”陳啟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去,是沒那個膽子。
家里為了把他弄進糧食局,托了多少關系,花了多少錢。
如果他要說辭職,老爸能打斷他的腿。
正說著,辦公室門突然開了。
陳啟明一抬頭,魂兒差點嚇飛……
科長站在門口,黑著臉看著他。
“科、科長……”陳啟明手忙腳亂地掛斷電話,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上班時間打私人電話?”科長五十多歲,背著手走進來,“聊得挺嗨啊?誰混出來了?誰發達了?陳啟明,你是不是覺得糧食局這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不是,科長,我……”
“不是什么不是!”科長打斷他,“我看你就是心浮氣躁!年輕人,要腳踏實地!別整天想著發財夢!深圳是那么好混的?十個去九個栽!”
陳啟明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
科長在他辦公桌前站了足足一分鐘,才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陳啟明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
第二天上午,全局開大會。
局長講完話后,科長上臺了。
他拿著稿子,咳嗽兩聲,開始講話。
“最近啊!局里有些年輕同志,思想出現了問題。”科長目光掃過臺下,最后落在陳啟明身上,“不安心工作,整天想著發財,羨慕這個羨慕那個。甚至上班時間打私人電話,影響辦公秩序!還隨便私下議論自己的上級領導!可惡至極。”
陳啟明坐在下面,臉一陣紅一陣白。
所有人都知道科長在說誰,不少同事偷偷瞄他。
“這種思想很危險!”科長聲音提高了,“糧食局是鐵飯碗,是國家單位!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有些人卻不知珍惜,整天心不在焉!我告訴你們,不好好工作,不端正態度,早晚要吃虧!”
陳啟明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散會后,幾個平時關系還行的同事過來拍拍他的肩,小聲說道,“啟明,忍忍吧!老家伙就那樣!典型的占著茅坑不拉屎。”
陳啟明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從那天起,科長變本加厲地針對他。
今天說報表做得不規范,明天說文件送晚了,后天又說辦公室衛生沒搞好。
陳啟明負責的那塊工作,明明沒問題,科長也能挑出毛病來。
最可氣的是廁所。
糧食局這層樓就一個男廁所,三個坑位。
科長有個毛病,每天上午十點準時進去,一蹲就是半小時。
手里拿張報紙,慢悠悠地看。
然后再悠閑地抽著煙,別提多舒服了。
外面排隊的人急得跳腳,他卻在里面哼著小曲。
……
這天上午,陳啟明肚子不舒服,急著上廁所。
等了二十分鐘,科長還沒出來。
今天實在憋不住了,敲了敲門,“科長,您好了嗎?”
里面傳來科長慢條斯理的聲音,“急什么?等著!”
又過了十分鐘,科長才提著褲子出來,瞥了陳啟明一眼,“年輕人,要有點耐心。”
陳啟明沖進廁所,關上門,氣得渾身發抖。
這樣的日子,他真的是受夠了。
下午上班,科長又來找茬。
“陳啟明,這份文件你怎么處理的?”科長把一沓紙摔在他桌上,“日期寫錯了知不知道?這么不認真,怎么干工作的?”
陳啟明拿起來一看,日期明明是對的。
“科長,這日期……”
“還敢頂嘴?”科長眼睛一瞪,“我說錯了就是錯了!重新弄!”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著頭,假裝在忙。
陳啟明看著科長那張猥瑣的臉,看著同事們敢怒不敢言的樣子,看著這間死氣沉沉的辦公室。
他突然笑了。
“科長,”陳啟明站起來,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這份文件日期沒錯,是您看錯了。”
科長一愣,沒想到他敢這么說話。
“還有,”陳啟明繼續說,“您每天上午占著廁所半小時,讓全辦公室的人憋著,這不合適吧?”
“你……你說什么?”科長臉都綠了。
“我說,您占著茅坑不拉屎。”陳啟明一字一句,“不僅占廁所,還占著科長的位置不干活。我們這些干實事的天天忙得要死,您就天天喝茶看報紙,還對我們指手畫腳。您配當這個科長嗎?”
辦公室里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科長指著陳啟明,手都在抖,“反了!反了你了!陳啟明,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不用您說,”陳啟明從抽屜里拿出早就寫好的辭職信,拍在桌上,“我早就不想干了!”
接著他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茶杯、筆記本、幾支筆。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但他收拾得很慢,很認真。
科長站在那里,氣得說不出話。
陳啟明收拾完,抱著紙箱子,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各位,我先走了。這地方,不留也罷。”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樓的時候,陳啟明能聽見辦公室里炸開了鍋。
但他不在乎了。
走出糧食局大門,陳啟明深吸一口氣。
天很藍,陽光刺眼。
接著找了個公用電話,給劉元打過去。
“劉元,我辭職了。”
“什么?!”劉元在那邊叫起來,“真辭了?可以啊啟明!啥時候來深圳?”
“明天就去。”陳啟明說,“你那邊真要人?”
“真要!”劉元說,“你來,幫我看場子,我放心!工資好說!”
“行。”陳啟明掛了電話。
回家路上,他既興奮又忐忑。
興奮的是終于逃出了那個牢籠,忐忑的是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交代。
果然,一進家門,父親就看出不對勁。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
“爸,我辭職了。”陳啟明直接說。
“什么?!”父親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你再說一遍?”
“我辭職了,不想在糧食局干了。我要去深圳。”
母親從廚房沖出來,“啟明,你瘋了?糧食局可是鐵飯碗!多少人想進都進不去!你爸為了把你弄進去,求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禮!你說辭就辭?”
“那地方沒前途。”陳啟明說,“一個月三百塊錢,干到退休也就那樣。肖然和劉元在深圳都混出來了,我也要去闖闖。”
“闖?你拿什么闖?”父親氣得臉色發青,“深圳是那么好混的?你以為你是肖然還是劉元?人家有本事,你有什么?就會在辦公室混日子!你怎么就知道肖然和劉元沒有吃過苦?”
“所以我要去學!”陳啟明也提高了聲音,“在糧食局我能學到什么?學怎么蓋章?學怎么拍馬屁嗎?爸,我才二十五歲,我不想一輩子就這么廢了!”
“你……你這個不孝子!”父親揚起手,要打他。
母親趕緊攔住,“老陳,別動手!啟明,你再好好想想……”
“我想好了。”陳啟明說,“明天我就去深圳。工作我已經聯系好了,劉元的KTV缺人,我去幫忙。”
“去KTV?”父親更氣了,“那是什么正經工作?伺候人的活兒!你也干?”
“靠自己雙手吃飯,有什么不正經的?”陳啟明說,“總比在糧食局混吃等死強。”
接著他不再多說,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門外,父母還在吵吵。
父親罵他不知天高地厚,母親哭哭啼啼說白養他了。
陳啟明聽著,心里難受,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收拾了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又把存折拿出來……
里面有兩千塊錢,是他工作這兩年省下來的。
夠了,去深圳的路費和初期生活費夠了。
晚上,父親沒跟他說話,母親做了他愛吃的菜,但誰都沒胃口。
睡前,母親偷偷進來,塞給他一個信封,“啟明,這里面有三千塊錢,你拿著。在外面別虧待自己。混不下去了……就回來。”
陳啟明鼻子一酸,“媽……”
“去吧!”母親抹抹眼淚,“你爸那邊,我慢慢勸。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媽不攔你,就是……就是注意安全。”
“嗯。”陳啟明重重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陳啟明就背著行李出了門。
他沒讓父母送,怕場面太傷感。
坐上開往火車站的大巴,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一點點后退,心里五味雜陳。
有對未來的迷茫,有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掙脫束縛的暢快。
深圳,我來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總比在那個破辦公室里爛掉強。
大巴駛向火車站,陳啟明握緊了手里的行李袋。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
火車到站時是下午三點。
陳啟明提著行李走出深圳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樓大廈密密麻麻,街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忙碌”兩個字。
按照劉元給的地址,倒了三趟公交車,終于找到“天堂KTV”。
店開在羅湖區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上,門頭裝潢得金碧輝煌,這會兒雖然是白天,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車。
陳啟明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香水、煙味和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大廳里燈光昏暗,幾個服務員正在打掃衛生。
“我找劉元。”陳啟明說。
一個領班模樣的年輕人打量了他幾眼,“劉總在樓上辦公室,您稍等。”
不一會兒,劉元從樓梯上下來了。
穿著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完全不是陳啟明記憶里那個穿著土氣的老同學。
“啟明!真來了!”劉元大笑著走過來,給了陳啟明一個擁抱,“行啊你,說走就走!”
“憋不住了。”陳啟明笑道,“再在糧食局待下去,我得瘋。”
劉元拍拍他的肩,“走,上樓說。”
辦公室在五樓,不大,但裝修得很氣派。
真皮沙發,紅木辦公桌,墻上還掛著幅“財源廣進”的書法。
“坐。”劉元倒了杯茶給他,“路上累吧?”
“還行。”陳啟明喝了口茶,“你這地方不錯啊!挺氣派。”
“馬馬虎虎。”劉元靠在老板椅上,“一個月流水幾十萬,刨去房租、人工、水電、孝敬,能剩個十來萬。”
陳啟明聽得心里一跳,十來萬!
他在糧食局干一輩子也掙不到這么多!
“你呢,”劉元看著他,“有什么打算?是想先在深圳熟悉熟悉,還是直接找工作?”
陳啟明放下茶杯:“我想自己做點事。”
“做什么?”
“還沒想好。”陳啟明說,“但我覺得深圳機會多,隨便干點什么都比打工強。”
劉元笑了笑,“啟明,深圳機會是多,但也沒你想的那么容易。我剛來的時候,睡過橋洞,吃過饅頭就咸菜,給人看場子,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這KTV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好不容易才求來的投資。”
“蘇寧?你和肖然和他和解了?”
“是的!一開始我們在深港電子做銷售,后來蘇寧投資肖然開了浴雪清,投資我盤下了這家天堂KTV,所以創業并不是你想象的這么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陳啟明說,“但總得試試。劉元,你讓我來你店里打工,我感激,但我不想一輩子給人看店。”
劉元挑了挑眉,“那你覺得你能干什么?”
“我……”陳啟明想了想,“我可以做貿易,深圳不是靠近香港嗎?倒騰點貨,轉手一賣就能賺錢。或者開個小店,賣服裝,賣電子產品,都行。”
“倒貨?開店?”劉元笑了,“啟明,你知道在深圳租個店面多少錢嗎?你知道進貨要多少本錢嗎?你知道現在做什么生意競爭有多激烈嗎?”
陳啟明被問住了,但嘴上不服軟,“慢慢來嘛,總能找到機會。”
劉元看著他這副“深圳遍地是黃金”的天真樣,知道勸也沒用。
“行,既然你有想法,我就不強留你了。這樣,你先在我這兒住下,慢慢找機會。找到合適的再說。”
“不用了。我來之前就找好住的地方了,在福田那邊租了個單間,一個月三百。”
劉元有些意外,“動作挺快啊!錢夠嗎?不夠我先借你點。”
“夠。”陳啟明拍拍口袋,“我帶了幾千塊錢,撐幾個月沒問題。”
兩人又聊了會兒,陳啟明起身告辭。
劉元送他到門口,“啟明,咱倆是老同學,我說句實話——深圳沒那么好混。你要是碰壁了,隨時回來,我這兒永遠給你留個位置。”
“謝了。”陳啟明心里感動,但嘴上還是硬,“等我混出名堂了,請你吃飯。”
“行,我等著。”
看著陳啟明背著行李融入人群的背影,劉元搖了搖頭。
他太了解陳啟明了,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在糧食局那種溫室里待久了,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
但有些事,不撞南墻是不會回頭的。
也好,讓這小子撞撞墻,吃點苦,就知道什么叫現實了。
……
陳啟明按照地址找到租的房子,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道里堆滿雜物,墻上貼滿了小廣告。
單間只有十平米,放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就滿了。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幾乎照不進陽光。
但陳啟明不在乎,他放下行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這是他在深圳的第一個家,雖然小,雖然破,但自由。
第二天一早,陳啟明就出門了。
他買了張深圳地圖,又買了份《深圳特區報》,坐在路邊仔細研究。
報紙上登了不少招聘信息——工廠招工、飯店招服務員、公司招文員。
工資從五百到一千不等。
陳啟明看不上。
他在糧食局一個月還三百呢,來深圳就為了多掙兩百?
所以,他要干的是大事。
接下來的幾天,陳啟明跑遍了華強北、東門、羅湖商業城。
看著那些鋪面里人來人往,看著小老板們收錢收到手軟,心里越發確定:做生意才能發財。
可做什么生意呢?
服裝?他不了解款式,不懂面料,更不會講價。
電子產品?華強北水太深,真假貨混雜,他一個外行根本不敢碰。
餐飲?他連飯都不會做。
轉悠了一星期,陳啟明一分錢沒賺到,反而花了好幾百……
吃飯、坐車、買水,深圳的消費比老家高多了。
這天中午,他在路邊攤吃盒飯,聽見隔壁桌兩個人在聊天。
“老王,你那批貨怎么樣了?”
“別提了!說好從香港過來的,結果在海關卡住了,這批要是過不來,我得賠死!”
“做貿易就是風險大,但利潤也高啊。我那批電子表,一轉手賺了這個數。”
那人比了個“八”的手勢。
八千?八萬?陳啟明豎著耳朵聽,心里癢癢的。
對,做貿易!倒買倒賣!不用店面,不用囤貨,找到貨源找到買家,中間一倒手就能賺錢!
他飯也顧不上吃了,付了錢就往羅湖口岸跑。
口岸附近到處都是貿易公司,招牌上寫著“國際貨運”“進出口代理”“香港代購”。
陳啟明一家家看,一家家問。
“我想做點貿易,有什么門路嗎?”
大多數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做什么貿易?有貨源嗎?有客戶嗎?有資金嗎?”
陳啟明被問得啞口無言。
最后有家公司的老板看他年輕,好心提醒,“小伙子,貿易這行不是那么好做的。得有人脈,有關系,還得有本錢。你這樣的,還是先找個工作踏實干著吧。”
陳啟明失落地走出來。
站在口岸廣場上,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提著大包小包匆忙趕路的人,突然有點迷茫。
深圳確實繁華,確實熱鬧,但這繁華熱鬧好像跟他沒什么關系。
摸了摸口袋,發現剩下的錢不多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陳啟明躺在床上算賬:租房三百,押一付一花了六百。
這幾天吃飯交通花了快五百,現在身上還剩兩千出頭。
照這個花法,撐不過兩個月。
突然想起劉元的話:“深圳沒那么好混。”
又想起父親的話,“你以為你是肖然還是劉元?那你知道肖然和劉元吃過什么苦嗎?”
難道自己真的不行?
陳啟明翻身坐起來,不,他不信。
別人能行,他陳啟明也能行!
第二天,換了個思路……
不再想著一口吃成胖子,先從小的做起。
于是陳啟明在東門批發市場轉了半天,最后用五百塊錢批發了五十件T恤。
攤主說這是最新款,肯定好賣。
陳啟明扛著大包,跑到華強北天橋上擺攤。
剛鋪開布,把T恤擺上,就聽見有人喊,“城管來了!”
周圍的小販瞬間作鳥獸散。
陳啟明手忙腳亂地收拾,剛抱起衣服,城管已經到跟前了。
“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罰款五十!”
陳啟明求情,“大哥,我第一次,不知道規矩……”
“第一次?罰款一百!”
最后好說歹說,罰了八十,衣服也被沒收了。
陳啟明蹲在天橋下,看著口袋里僅剩的一千多塊錢,欲哭無淚。
一星期后,陳啟明又試了一次……
這次他學聰明了,找了個不要攤位費的地下通道。
但生意慘淡,一天下來只賣出三件,賺了三十塊錢。
扣掉成本,凈虧一百七。
晚上收攤時,一個老攤主看他垂頭喪氣的,“小伙子,剛來深圳吧?”
陳啟明點點頭。
“這地方,看著光鮮,其實殘酷得很。”老攤主抽著煙,“我在這兒擺了八年攤,見過太多你這樣的年輕人——懷揣夢想來,灰頭土臉走。能留下來的,都是能吃苦、能忍、能低頭的。”
“低頭?”
“對啊!”老攤主吐了個煙圈,“該低頭時就得低頭。你以為那些大老板一開始就是老板?都是從小弟做起,從最臟最累的活干起。你啊!心太高了。”
陳啟明沉默地收拾東西。
回到出租屋,累得癱在床上。
這些天他曬黑了,瘦了,眼睛里有了血絲。
看著天花板,他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眼高手低?
劉元給他工作,他嫌沒前途。
可他自己找的路,一條比一條難走。
難道真的要回去找劉元?
陳啟明翻了個身,心里掙扎。
去,還是不去?
去,面子上過不去,也辜負了自己來深圳的豪情壯志。
不去,可能真的要在深圳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