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們到了第一個參觀點。
這里是一片現(xiàn)代化的住宅小區(qū)“錦都小區(qū)”。
馮主任領著他們走進小區(qū)中庭，眼前景象讓人頗感奇特。
一片精心打理過的綠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道數(shù)十米長的古舊墻體。
墻體由巨大的條石和青磚砌成，表面斑駁，爬著青苔和藤蔓，與周圍嶄新的樓房、整潔的步道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交融一處。
“這是‘水西門’城墻遺址，以前羅城西面城墻的一部分。”馮主任解釋道，“羅城是唐代晚期高駢擴建的成都城，西面的城墻差不多就是沿著現(xiàn)在的同仁路修的。以前，開發(fā)商修建這個小區(qū)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這段城墻?！?br/>他往前走了幾步，笑道：“當時啊，這段城墻沒有拆除，把它保留下來了，進行了加固和展示性處理，成了小區(qū)中庭的獨特景觀。你們看，這些條石和古磚，都是當年的原物?！?br/>周明遠和夏金玉走近仔細觀察。
墻體很高大，砌筑工藝扎實，磚石上還能看到當年的鑿痕和磨損。
有居民帶著孩子在旁邊的空地上玩耍，老人坐在墻根下的長椅上曬太陽。
老城墻雖不成規(guī)模，但也靜靜地活在當代人的日常起居之中，成為一種“活著的”歷史背景。
“這種保護利用模式，是可取的，”周明遠笑呵呵地，盡量淡化點評的口吻，“不是圈起來隔離，而是融入現(xiàn)代社區(qū)生活，讓文物真正‘活’在當下。只是，這對日常維護和管理提出了很高要求?！?br/>夏金玉更關注的，是墻體本身的狀態(tài)，不時用相機記錄著磚石材質(zhì)和砌法。
過了一時，夏金玉對馮主任說：“這種條石砌筑的風格，與南京、西安以巨磚為主的墻體差異很大，顯得更粗獷。保護的壓力可能也不同，石材的風化、裂隙需要特別關注?！?br/>離開小區(qū)，馮主任又帶他們看了幾處散落的城墻遺跡：錦里西路一段矮墻，據(jù)資料記載屬于以前西窖廠的一部分，可能是南城墻的殘余；王家壩后街一帶地勢明顯高于周邊，馮主任說這是因為街道就修建在早已消失的成都南城墻城墻基之上；下蓮池街附近，一處老院子里的矮垣，有明顯的清代城墻特征，在明代成都地圖上就有明確標注。
最后，他們來到府南河與南河交匯處的青蓮上街。
這里有一段相對完整的東門城墻遺址。
墻體由規(guī)整的條石砌成，臨河而立，頗為雄偉。旁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是著名學者流沙河先生題寫的篆書碑記，記述此段城墻的歷史。
繼續(xù)往下走，很快到了“水東門城墻遺址”。
水東門城墻遺址，位于東安南路和五城大街交界處的“嬌子苑”小區(qū)內(nèi)，則保存了一段帶有十級臺階的城墻內(nèi)側登城道結構，比較完整，能讓人清晰想象當年士兵如何循階而上，守衛(wèi)城垣。
這便是需要研究保護修復方案的一段城墻了，是“成都行”的第一個目的。
馮致遠主動說起部門里給出的暫行方案：“從我們實驗室的檢測數(shù)據(jù)來看，成都城墻酥化的核心原因呢……第一是氣候壓力，常年高濕度加上降雨頻繁，水分持續(xù)侵入墻體，帶動鹽分遷移結晶。
“二呢，鹽分來源復雜，除了大氣沉降，歷史地層和地下水也有一些鹽堿，這些可溶鹽在磚體內(nèi)反復溶解、結晶，破壞了微觀結構。
“第三呢，修復材料匹配難度大。要想找到物理強度、孔隙結構、水汽滲透性都能與原磚和歷史灰漿能匹配的替補材料，還是個技術瓶頸。但是，我們又不能用水泥或高強度現(xiàn)代材料去覆蓋、灌漿。
“所以呢，我們想先給城墻做一下體檢，無損檢測、微取樣，摸清酥化成因的定量數(shù)據(jù)。跟到起，我們再選代表性病害區(qū)域做小面積試驗，驗證加固材料和補砌工藝的長期兼容性?！?br/>聽完馮致遠的看法，周明遠沉吟道：“嗯，方案很穩(wěn)妥，如果用了水泥這類材料，可能會形成“硬殼”，阻隔水汽揮發(fā)，反而把鹽和水鎖在內(nèi)部，加速深層破壞。”
“就是說——”
“我想一下，方案還可以再完善一點。馮主任，你看，這里平時可以登臨，又在小區(qū)里面。我建議，還要治水。”
“治水？”
“對頭，要改善頂部排水和墻基防潮?！?br/>“哦，曉得了。還有沒得啊？”
“我看，這邊沒安裝用傳感器，我覺得還是應該安裝這種系統(tǒng)，實時跟蹤溫濕度、鹽分、表面風化速率，實現(xiàn)預警和定期評估。
“要得，要得，建立常態(tài)化監(jiān)測體系，”馮致遠忙不迭點頭，“只有把環(huán)境控制、精細修復和長期監(jiān)測結合起來，才能實現(xiàn)可持續(xù)的保護?！?br/>站在府南河邊，望著對岸的現(xiàn)代高樓，再回看身邊沉默的古墻，馮致遠感慨道：“比較一下，當年這城墻圍起來的內(nèi)城，和現(xiàn)在的大成都，大小之別，真是天壤之別。
“這幾千年吶，城墻曾經(jīng)是邊界，是防御，是身份的象征?，F(xiàn)在，它的物理防御功能早已消失，但它成了歷史的坐標，文化的記憶，城市的特色……”
周明遠和夏金玉一路看，一路聽，不時交流著看法。
他們對成都的城墻遺產(chǎn)并不熟悉，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并非深入評估其保護狀況，而是希望通過實地觀察和交流，拓寬視野，了解不同城市在面對類似遺產(chǎn)時的不同智慧。
“馮主任，感謝您的詳細講解，”周明遠直視馮致遠，目光誠摯，“成都的模式也帶給我們很多啟發(fā)。尤其是將重要遺址融入現(xiàn)代社區(qū)、成為公共空間一部分的做法，平衡了保護與利用，很值得借鑒。你們面對的‘碎片化’遺產(chǎn)保護、與城市更新緊密結合的挑戰(zhàn)，可能代表了未來很多歷史城市都會遇到的問題。”
夏金玉也點頭稱許：“對，周老師說得好。而且，每個城市的城墻都有其獨特的地理、歷史和材質(zhì)背景。南京城墻是依山傍水的雄城，西安城墻用的是方正嚴整的包磚，成都則是濱水而筑的條石與磚混砌……保護方法和技術細節(jié)肯定要因地制宜。你們在石材保護、遺址與社區(qū)關系處理方面的經(jīng)驗，對我們很有參考價值?！?br/>聽得這番話，馮志遠心中樂開了花，咧嘴笑：“哪里哪里！我們才要向你們這些大戶學習！哎呀，當年要是保護得再好些，我們也加入聯(lián)合申遺了。硬是的……不說了，不說了，活在當下，面向未來哈——十二點了，要……走，中午再帶你們吃點硬菜。下午我們再接到聊！”
上車時，夏金玉不禁暗想：成都雖未參加聯(lián)合申遺，但成都城墻仍是中國城墻保護圖景中的一塊拼圖，同樣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