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在地下通道擺攤的第五天,又只賣出兩件T恤。
他蹲在角落里啃著冷掉的饅頭,聽著隔壁幾個攤主在聊天。
“聽說了嗎?老張上個月在股市里賺了十萬!”
“真的假的?十萬?”
“騙你干嘛!他買的那個什么‘深發展’,一塊多買的,漲到三塊多就賣了,本金才三萬!”
“我的天……這比咱們擺攤強多了啊!”
“那可不!我昨天也去開了個戶,投了兩萬試試水……”
陳啟明手里的饅頭掉在地上。他豎起耳朵,心跳加速。
股市?十萬?
接著他便是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道,“幾位大哥,你們說的那個……炒股,真的這么賺錢?”
一個戴眼鏡的攤主看了他一眼,“賺錢是賺錢,但也有風險。不過最近行情好,閉著眼睛買都能漲。”
“那……要去哪兒買?”
“證券交易所啊!深南中路那邊就有一個,開戶就能買。”
陳啟明記下了地址。
當天下午,他收攤后直奔深南中路。
果然找到了一棟氣派的大樓,門口掛著“深圳證券交易所”的牌子。
大廳里人山人海,比菜市場還熱鬧。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紅綠數字不斷跳動,底下的人仰著頭看,有人歡呼,有人嘆氣。
陳啟明擠進去,看到交易窗口前排著長隊。
他拉住一個剛辦完手續的中年男人,“大哥,這炒股……怎么炒?”
男人心情不錯,耐心解釋,“先去那邊開戶,拿個股東代碼卡。然后往賬戶里存錢,想買哪只股票,填個單子遞進去就行。”
“賺錢嗎?”
“最近行情好,你看……”男人指著屏幕,“‘深發展’昨天收盤三塊二,今天已經三塊五了!我買了五千股,一天就賺一千五!”
陳啟明心里“咯噔”一下。
一天一千五!
他在糧食局一個月才三百!
擺攤一天最多賺幾十!
“那……有虧的嗎?”
“當然有。”男人說,“不過最近大盤在漲,虧的少。你要是怕,就買大盤股,穩當。”
陳啟明謝過男人,站在大廳里看了半天。
接著他又是看到有人興奮的拍大腿,“漲了漲了!我又賺了兩萬!”
看到有人抱著頭,“完了,全完了,我的養老金啊……”
但賺的人似乎更多。
整個大廳彌漫著一種狂熱的氣氛,每個人眼睛里都閃著光,那是一種毫不遮掩的貪婪之光。
陳啟明腦子發熱了。
只見他走出交易所,在路邊找了個公用電話,撥通了老家的號碼。
“喂,媽,是我。”
“啟明啊!在深圳怎么樣?找到工作了嗎?”
“找……找到了。”陳啟明撒謊,“在一家大公司,做銷售,待遇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你爸還擔心你呢!”
“媽,公司有個內部投資機會,穩賺不賠,但需要五萬塊錢本金。我手頭不夠,您能不能……先借我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五萬?這么多?”
“媽,真的是好機會!我們經理自己投了十萬,一個月賺了三萬!您信我,賺了錢我馬上還您,還給您利息!”
“可是家里沒那么多現金啊……”
“把定期取出來!”陳啟明急了,“媽,機會不等人!錯過了就沒了!”
母親猶豫了很久,“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別商量了!爸肯定不同意!媽,您就信我這一次!我在深圳看得真真的,好多人靠這個發財了!您不想我出息嗎?”
又是長長的沉默。
“好吧……”母親終于松口,“我明天去銀行取錢,給你匯過去。啟明,你可千萬別被騙了啊……”
“不會不會!您放心!”
掛了電話,陳啟明發現手心全是汗。
雖然知道自己在賭,但他必須賭。
擺攤沒出路,打工沒前途,這是他翻身的機會!
兩天后,五萬塊錢到賬了。
陳啟明立刻去交易所開了戶,把五萬塊全存了進去。
站在交易大廳里,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股票代碼,有點懵……
買哪只?
“兄弟,第一次炒股?”旁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主動搭話。
陳啟明點頭。
“我推薦你買‘深科技’,最近利好不斷,肯定漲!”
“真的?”
“騙你干嘛!我都買了十萬!”
陳啟明一咬牙,去填了單子……
全倉買入深科技,五萬塊。
接下來的三天,他天天泡在交易所。
第一天,深科技漲了百分之五,他賺了兩千五。
第二天,又漲百分之三,累計賺四千。
第三天開盤,繼續漲。
陳啟明看著賬戶里的數字,激動得手都在抖。
這才三天,賺了快五千!
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就能翻倍!
“我就說能賺吧!”金絲眼鏡男得意地說,“明天肯定還漲!”
陳啟明已經徹底信了,他算了算,如果漲到十萬,他就賣出,還了家里的五萬,自己還剩五萬。
用這五萬當本錢,再炒一波,很快就能在深圳站穩腳跟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陳啟明破天荒地去樓下小飯館點了兩個菜,還喝了瓶啤酒。
突然感覺,這才是他該過的日子!
……
第四天,陳啟明早早來到交易所。
開盤前,他已經在心里盤算好了……
今天再漲百分之五就賣出,落袋為安。
九點半,開盤。
深科技開盤價……跌了百分之二。
陳啟明一愣,但沒太在意……
漲了這么多天,回調一下正常。
十點鐘,跌到百分之五。
這回陳啟明有點慌了。
“別怕,洗盤呢!”金絲眼鏡男還在旁邊打氣,“莊家在震倉,把不堅定的散戶震出去,下午肯定拉起來!”
陳啟明信了,沒賣。
下午開盤,繼續跌。
百分之八,百分之十……
到收盤時,深科技跌停板了。
陳啟明賬戶里的盈利全沒了,還倒虧三千。
茫然的站在大廳里,臉色慘白。
“明天肯定反彈!”金絲眼鏡男拍拍他的肩,“牛市沒結束,拿著別動!”
然而,第二天,繼續跌停。
第三天,還是跌。
一周后,深科技從陳啟明買入時的價格,跌去了百分之三十。
他的五萬塊錢,只剩下三萬五了。
交易所里哀鴻遍野。之前歡呼的人現在都在哭。
陳啟明給金絲眼鏡男打電話,已經關機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套了,還被騙了。
怎么辦?割肉賣出,虧一萬五?還是繼續拿著,等反彈?
他想起母親的話,“你可千萬別被騙了啊……”
陳啟明蹲在交易所門口,抱著頭。
完了,全完了。
家里的五萬塊,是父母省吃儉用攢了一輩子的錢。
他騙來說是投資,其實是賭博。
現在賭輸了,怎么跟家里交代?
他不敢回家,不敢打電話。
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像死了一樣。
第四天,房東來敲門,“小陳,該交房租了。”
陳啟明摸摸口袋,只剩幾百塊錢了。
行尸走肉般的爬起來,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個憔悴的自己。
炒股這條路,走不通了。
現在他只剩下兩個選擇:要么卷鋪蓋回老家,被父母罵死,被街坊鄰居笑話死。
要么……去找劉元,低頭認輸。
陳啟明咬咬牙,撥通了劉元的電話。
“劉元,我……我想去你那兒上班。還缺人嗎?”
電話那頭,劉元嘆了口氣,“早跟你說過了。來吧!明天就來上班。”
掛了電話,陳啟明癱在床上。
這一課,他付出了五萬塊錢的代價。
但也知道,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怎么跟家里交代。
看著天花板,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劉元那句話:
“深圳沒那么好混。”
……
天堂KTV的包廂里,劉元給蘇寧倒了杯酒,嘆了口氣,“蘇總,啟明那小子,現在在我這兒看場子,一個月八百塊,包吃住。”
蘇寧靠在沙發上,手里把玩著打火機,“看場子?他不是心高氣傲的要自己闖嗎?”
“闖什么啊!”劉元搖頭,“跑去炒股,把家里給的五萬塊賠得只剩兩萬,不敢跟家里說,天天愁眉苦臉的。我看他可憐,讓他來我這兒先干著。”
“炒股?”蘇寧笑了,“他懂股票嗎?”
“懂個屁!”劉元撇嘴,“聽別人說能賺錢,就一頭扎進去,全倉一只股票,結果被套牢了,割肉出來的。現在每天晚上在我這兒看場子,白天補覺,整個人都蔫了。”
蘇寧點燃一支煙,緩緩吐了個煙圈,“陳啟明這人,我早看透了——眼高手低,又沒本事,還死要面子。在糧食局混日子的時候,看不上那三百塊工資;來深圳了,看不上給你打工;非要自己闖,結果闖得血本無歸。這種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我也勸過他。但我看得出來,他心里還是不服氣,覺得給我打工丟人。”
“丟人?”蘇寧冷笑,“自己沒本事,還嫌丟人?劉元,我告訴你,這種人你幫不了。你給他再好的機會,他也抓不住。因為他骨子里就覺得自己應該是人上人,不愿意從底層做起。可他又沒那人上人的本事。”
“那怎么辦?總不能看著他餓死吧?”
“那是你的事。”蘇寧擺擺手,自然是明白劉元說這些的意思,無非是想讓自己給陳啟明安排工作,“我反正不會用這種人。深港電子現在招人,第一看能力,第二看態度。陳啟明兩樣都不沾邊。”
劉元點點頭,換了話題,“對了蘇總,聽說你們新手機要上市了?”
說到這個,蘇寧臉上有了笑意,“對,深港2,十月一號發售。這次做了不少升級——屏幕更大,待機時間更長,還加了來電顯示功能。”
“價格呢?”
“五千。”
“五千?”劉元瞪大眼睛,“這么貴?能賣出去嗎?”
“貴?”蘇寧笑了,“劉元,你信不信,這手機上市第一天就能賣斷貨。”
劉元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等著看吧!深港1已經樹立了品牌形象。”
……
九月三十號晚上,深港電子全國各地的專賣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深圳華強北旗艦店門口,隊伍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街角,足足兩百多米。
排隊的人有商人提著公文包,有年輕情侶手拉手,甚至還有穿著睡衣的中年婦女。
“老王,你也來排隊啊?”
“可不!我兒子非要買,說他們同學都用深港手機,他也要。我這當爹的能怎么辦?”
“我聽說這深港2功能可強了,能存一百個電話號碼呢!”
“何止!還有游戲,貪吃蛇,我侄子玩過一次就上癮了!”
“五千塊啊!真不便宜……”
“貴是貴,但好用啊!我同事買了一代的,用了半年了,一點毛病沒有。國產貨能做到這份上,不容易!”
“這倒也是!和國外品牌動輒上萬塊的價格,深港手機真的已經是良心價了。”
“你說深港手機哪來的通訊技術?那些國外大公司都比不上?”
“搞不懂!或許是深港電子爭氣吧!”
“可惜了!深港電子沒有上市,要不然我一定買他們的股票。”
“聽說深港電子的創始人不謀求上市,因為上市就要接受被資本控制的那一套,想要經營和發展可就不純粹了。”
十月一號早上八點,專賣店準時開門。
人群像潮水一樣涌進去。
“我要一臺!”
“給我兩臺!”
“有沒有銀色款的?給我留一臺!”
收銀臺前,三個收銀員手忙腳亂。
店長拿著對講機喊,“倉庫!倉庫再送一百臺過來!不,兩百臺!”
僅僅一個上午,華強北店準備的五百臺手機全部售罄。
店門口掛出了“今日已售完”的牌子,但排隊的人還不肯散。
“明天還有貨嗎?”
“明天幾點開門?我提前來排隊!”
同樣的場景在全國二十多個城市同時上演。
京城王府井店、上海南京路店、廣州天河店……
所有門店的庫存都在半天內清空。
深港電子總部,銷售部的電話被打爆了。
“蘇總,京城那邊要求再調一千臺!”
“上海說五百臺不夠,至少要兩千臺!”
“廣州的經銷商直接帶著現金來提貨了,說有多少要多少!”
辦公室里,蘇寧看著各地發來的銷售數據,臉上沒什么意外。
黃蕓蕓拿著報表,激動得手都在抖,“蘇總,這才半天,已經賣出一萬兩千臺了!銷售額……六千萬!”
楊??如也在旁邊,雖然努力保持鎮定,但眼睛里的興奮藏不住,“香港那邊也來電話了,問能不能優先供貨,他們那邊排隊的人把馬路都堵了。”
蘇寧點點頭,“告訴生產部,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工。另外,跟供應商說,原材料要保證供應,價格可以談,但質量不能降。”
“是!”
黃蕓蕓和楊??如出去后,蘇寧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繁忙的廠區。
深港2的火爆在他意料之中。
1995年,摩托羅拉、諾基亞的入門機型都要七八千,深港2賣五千,性價比已經很高了。
再加上第一代積累的口碑,不火才怪。
但他要的不只是火一陣子。
他要的是深港手機成為國產手機的代名詞,要的是把那些洋品牌擠出中國市場。
這需要時間,需要技術,需要持續投入。
但至少,第一步走得很穩。
……
晚上,劉元給蘇寧打了個電話,語氣里滿是佩服,“蘇總,我服了!真讓你說中了!今天我KTV里好幾個客人,手里都拿著深港2,炫耀著呢!五千塊的手機,跟不要錢似的搶!”
“這才第一天。”蘇寧說,“后面還會更火。”
“那你這次賺翻了!”
“賺是賺了,但投入也大。”蘇寧實話實說,“研發投入了兩千萬,生產線擴建花了一千五百萬,營銷又砸了一千萬。現在回本都還沒回完。”
“那也值啊!品牌打響了,以后賺錢的日子長著呢!”
兩人聊了幾句,劉元突然說道,“對了,啟明今天看到深港2的廣告,眼睛都直了。一副酸溜溜的樣子。我讓他好好干活,他嗯嗯啊啊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
“隨他去吧!”蘇寧說,“人各有命。他能安分在你那兒看場子,就算不錯了。就怕他還不死心,又想折騰別的。”
“我會看著他的。”
掛了電話,蘇寧搖搖頭。
陳啟明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能力配不上野心,努力跟不上夢想。
最后要么認命,要么徹底廢掉。
而蘇寧的世界里,從來沒有這種人的位置。
深港電子需要的是能過河的兵,是能獨當一面的將。
是黃蕓蕓這種踏實肯干的知心人,是楊??如這種聰明好學的紅顏知己,是肖然那種有沖勁有能力的干將……
這也是蘇寧一直忍受肖然臭脾氣的根本原因,要是換做陳啟明,自己絕對理也不會理。
至于陳啟明?
自生自滅吧。
蘇寧拿起桌上的銷售報表,繼續看起來。
窗外,深圳的夜晚燈火通明。
這座城市的舞臺上,有人冉冉升起,有人悄然墜落。
而屬于深港電子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