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低頭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食盒，又抬眼掃過院子里散落的骰子和幾張畫滿格子王八的紙，強忍著笑意。
她說道：“我燉了些菌子臘肉，想著你在家悶得慌，就送過來給你嘗嘗。”
“倒是我來得有些不是時候了，打擾到你們了？”
這話一出，那三個小姐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其中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姑娘，偷偷把手里的骰子往袖口塞，可能是心虛，沒拿穩掉了下來。
正好落在宋黎的腳邊，她臉一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紀雪雁深吸一口氣，也不管臉上的墨水和紙條了，走上前拉著宋黎的胳膊說道：
“什么打擾不打擾的，我們就是……在閨閣中的女子太無聊了，鬧著玩呢。”
她一邊說，一邊給那三個小姐使眼色。
“你們快別愣著了，還不趕緊把地上的這些東西收起來？”
三個小姐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四周狼藉。
她們以紀雪雁為首，粉色衣服的女孩叫莊心，家是鏢局的，紫色衣服叫田蕊茹，家是酒館生意，另一位黃色衣服的則叫劉湘巧，家是做布莊生意。
算下來，都是些自小跟隨父母走南闖北的女子，能聚在這里也不算奇怪。
莊心還不忘把臉上的紙條扯下來，動作太急，不小心把臉上唯一干凈的皮膚都蹭紅了。
宋黎看著她們慌亂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其實你們玩的這個也挺有意思，我小時候在鄉下，也和鄰居家姐姐玩過類似的，只是沒你們這么多花樣。”
紀雪雁沒想到宋黎居然沒笑話她們，反而還說起自己的事情。
畢竟，沈州城里的女子們最看重潔身自好和禮儀修養。
像她們這種，在外人眼里就是不倫不類，給家族和未來夫婿家丟人現眼，就差直接丟河里面浸豬籠淹死了。
紀雪雁頓時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比之前更真切了。
“可不是嘛！”
“天天待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我們都快悶出病了，只能泵找姐妹們來尋點樂子。”
“對了，你送的東西聞著好香啊！”
宋黎把食盒遞給紀雪雁，“就是些新鮮的菌子，加了點臘肉燉的，想著你胃口不好，這個應該能下飯。”
紀雪雁接過來，迫不及待地打開，一股很鮮亮的味道瞬間撲鼻而來。
她深吸一大口氣，眼睛都亮了。
“哇，這味道也太香了！”
“我這幾天吃什么都沒胃口，聞著這個，肚子都開始叫了。”
紀雪雁轉頭對站在院墻下面的丫鬟說：“快，去拿碗筷過來，我要和大家一起吃。”
丫鬟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去了。
小姐們收拾完東西，也走過來，田蕊茹笑著說：
“雪雁，你可真有口福，我們在家天天吃大廚做的菜，都覺得不盡人意，你這個菌子的香味，聞著就想讓人吃。”
紀雪雁白了田蕊茹一眼，“誰讓你們剛才在我臉上畫烏龜王八的時候不下手輕點？”
“現在想吃，可沒你們的份兒！”
紀雪雁嘴上這么說，但還是轉頭看向宋黎。
“宋娘子，要不我們再拿幾副碗筷，大發善心讓她們也嘗一口？”
宋黎笑著點頭：“好啊，東西做得不少，大家一起吃才熱鬧。”
很快，丫鬟就把碗筷拿來了。
幾個人圍坐在桌邊，紀雪雁先給自己盛了一碗，又給其他人都盛，毫不猶豫地嘗了一口。
菌子的鮮味和臘肉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湯汁濃郁清爽，入口即驚艷。
她沒忍住，贊嘆道：“宋娘子，太好吃了！你的手藝也太好了吧！比我們家廚子做的還好吃！”
聞言，其他三人也立馬嘗了嘗。
一時間，院子里只剩下感嘆聲，看得周圍丫鬟們紛紛吞咽口水，努力忽視那鍋菌子湯。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紀雪雁剛想開口說話，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丫鬟們齊聲：“大公子。”
紀雪雁身體一頓，下意識回頭，看到自家大哥站在大樹下面。
一身青衫，腰間系著墨色玉帶，發間插戴玉蘭花簪，正是她那個極少踏足后院的大哥紀云庭。
“大哥？你今日怎的有空回府？”
紀雪雁挺意外，她大哥素來醉心畫藝，要么在城外別院寫生，要么在書房鉆研畫譜，尋常時候連前院都少去，更別提來這專供女眷休息的后院了。
紀云庭的目光沒落在妹妹身上，而是越過眾人，定格在宋黎身上。
宋黎今日依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眸子。
睫毛纖長如蝴蝶翅膀，垂眸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除了身形嬌小引人注意外，并無特點。
但紀云庭自幼習畫，對人物輪廓敏感度遠超常人。
他一眼便看出那面紗下的臉龐線條定然柔和流暢，鼻梁弧度應該是精致挺秀，連露出的耳朵都透著淡淡的粉，尤其那雙哞，如溪水清透，分明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這般氣韻，絕非尋常女子能有。
紀云庭心中微動，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兩步，眼底帶著幾分驚艷。
他似是怕嚇到面前的女子，聲音溫和：“今日得空便回府取舊畫，聽聞后院熱鬧，便過來看看。”
他這話落，莊心幾人早已收斂了方才的活潑，規規矩矩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紀云庭在沈州城頗有才氣，性子卻素來冷清，她們雖常來紀府，也極少與這位大公子打交道。
宋黎察覺到對方的視線，微微頷首行禮：“見過紀公子。”
她聲音輕柔，像春日里的微風，聽得紀云庭心中又是一動。
紀云庭收回目光，看向紀雪雁，“這位娘子看著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大哥，這是宋娘子，就是城內十里香小飯館的老板娘。”
紀雪雁解釋后，又連忙對著宋黎笑說，“我大哥紀云庭，平日里就愛鼓搗些筆墨丹青。”
對于紀雪雁的幾位哥哥，宋黎倒是挺清楚。
上次在小吃攤前，她可是被這丫頭按著，硬生生聽了好久的三位哥哥優點好處。
就連晚上回去睡覺的時候，夢里她都被夾在中間，聽紀雪雁噼里啪啦地說個沒完。
“十里香？”紀云庭眼中閃過驚訝。
隨即想到近日沈州城里的傳聞，語氣里多了幾分關切。
“聽聞醉仙樓前幾日聘了新廚子，搶了不少館子的生意，其中便有你們十里香，宋娘子最近……生意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