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手里的東西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了幾分。
帶著梟撐腰去了？
這人平日沉默寡言的，身手倒是利落，干活更是一把好手。
宋黎只知道，團團這幾日跟他玩得不錯，萬萬沒想到，團團這小家伙會拉著他去撐場面！
“這孩子……”宋黎又氣又急。
“他知不知道輕重？梟那個大傻子個子一看就不好惹，萬一在私塾跟前鬧出什么事來，可怎么收場啊？”
海棠抿著嘴巴，小聲道：“不會的。”
“團團說了，梟答應他了，就站在私塾門口露個臉，不會動手的。”
“他還說，要是有人再敢笑話他，他就讓梟把這些壞家伙的風箏全都搶過來，放到大樹上，讓他們再也拿不到。”
宋黎只覺得頭一陣發暈。
她太清楚團團的性子了，這孩子看著軟乎乎的，骨子里卻倔得很。
自打記事起，就因為沒有爹爹，沒少受旁人的指點和嘲笑。
宋黎只能一遍遍告訴他，娘會護著他，可到底，還是沒能護住孩子那份小小的自尊心。
“不行，我得去看看。”宋黎擦了擦手，轉身就要往外走。
桃三娘剛好端著一摞碗從前廳進來，見她這副火急火燎的樣子，連忙攔住：“宋娘子，你這是要去哪？眼看就要上客了，后廚離了你可不行。”
“三娘，我得去私塾一趟，團團那邊怕是要出事。”宋黎語速極快，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桃三娘也跟著急了：“這孩子，真是胡鬧！可你走了，這十里香怎么辦？要不我去吧，我去把團團給你揪回來。”
“不行。”宋黎搖頭。
“團團這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倔得很，你去了也是白搭。我快去快回，頂多半個時辰，你先幫我盯著后廚。”
她說完，也顧不得別的。
抓起放在屋子里的面紗往臉上一戴，快步就往后門跑。
沈州城的私塾在東街，離十里香不算太遠。
宋黎一路跑過去，只覺得心口突突直跳，腳步都有些發飄。
黑鷹暗衛的事還沒解決，團團又鬧出這么一檔子事，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跑到東街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私塾門口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中間還夾雜著孩子的笑聲和哭鬧聲。
宋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擠開人群就往里沖。
只見私塾門口的老槐樹下。
戰沉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身形挺拔如松，他背著團團，正站在一群半大的孩子面前，面無表情。
團團則趴在他的肩頭，小下巴揚得高高的，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沖著面前幾個哭鼻子的孩子哼道：“說了吧，我爹爹能背我繞著護城河跑三圈！你們的爹爹才只能跑一圈！”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都在笑著議論，宋黎卻覺得頭皮發麻。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團團從梟的背上抱下來，對著戰沉連連道歉：“真是對不住，這孩子給你添麻煩了。”
戰沉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沙啞：“無妨，孩子的事，不算麻煩。”
團團見是她來了，摟著她的脖子，委屈地癟了癟嘴：“娘，他們又笑話我沒有爹爹，梟叔叔就幫我撐腰了。”
宋黎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摸了摸團團的頭，輕聲道：“娘知道，可你不該拉著梟叔叔來這里，萬一嚇到旁人怎么辦？”
“我沒有！”團團噘著嘴，“梟叔叔都沒動手，就站在這里，他們就不敢說話了。”
宋黎正要拽著團團離開，身后卻傳來一聲囂張的叫嚷：“哼，宋團團，你找的這個野叔叔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比一場啊！”
宋黎回頭，就看見一個穿著錦緞小襖的胖小子，正叉著腰站在不遠處。
他身邊跟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穿著體面的綢緞衣裳，一看就是家境殷實的商戶。
那胖小子是團團的同班同學王虎子，平日里最愛跟團團作對，沒少因為沒爹的事情嘲笑他。
團團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他從宋黎懷里掙出來，小胸脯一挺：“比就比！誰怕誰！”
王虎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們比誰的爹爹能背著孩子繞著護城河跑三圈，誰先到終點誰就贏！輸的人要給贏的人當三個月小弟，天天幫著背書包，抄作業！”
宋黎眼前一黑，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這叫什么事？
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意氣之爭，怎么就鬧到要比這個了？
她連忙上前拉住團團：“團團，別胡鬧，我們回家，這種比賽沒意思。”
“不行！”團團紅著眼睛，倔強地甩開她的手，“阿娘，虎子天天笑話我沒爹，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我今天一定要贏他！”
宋黎看著兒子眼眶里打轉的淚水，心一下子就軟了。
這些年，她總想著護著團團，不讓他受半點委屈，卻忘了，有些嘲笑和欺辱，不是她擋著就能躲過去的。
孩子的世界，有孩子的規矩。
她若是強行拉著團團走，只會讓他在眾人面前丟盡臉面，往后在私塾里，只會被欺負得更厲害。
宋黎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梟。
她眼神里帶著幾分懇求，又帶著幾分無奈。
壓低聲音道：“梟，我們走吧，別摻和小孩子的鬧劇了。”
“若是沒人大人參和，小孩子們就算鬧起來也不會太難看的。”
她心里其實沒抱什么希望，畢竟這比賽聽著就荒唐，梟看著又木訥，多半會直接拒絕。
可誰知，戰沉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滿臉倔強的團團。
然后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依舊低沉沙啞。
可是卻帶著一種奇怪的感覺：“無妨，你當初收留我，給了我一口飯吃，這點小事，不算什么。”
宋黎愣住了。
她收留梟，不過是看他可憐，又覺得他身手利落，能幫著干點活，卻沒想到，他竟然愿意為了團團，答應這么荒唐的要求。
宋黎絲毫不知道。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被關在籠子里抽打的人了。
她躲了許久的人，就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