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們調轉船頭。
這艘破破爛爛的【清道夫號】，逆著逃難的人流，向著那個毀滅的源頭，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
越靠近中心，景象越恐怖。
這里已經沒有了星星。
只有尸體。
神尸，魔尸，戰艦的尸體，星球的尸體。
它們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厚達幾百萬光年的“尸骸星云”。
我們要穿過這片星云。
這里充滿了怨念和殘魂。
每一秒，都有無數個鬼魂試圖鉆進我們的腦子里，搶奪我們的身體。
“把門關緊！”
梁凡封閉了飛船的所有對外接口。
我們在飛船外殼上貼滿了葉黑畫的【鎮魂符】。
韓無天在通風管道里灑滿了【驅靈毒粉】。
我們像是一艘幽靈船，在尸山血海中潛行。
偶爾，我們會看到一些還在戰斗的“東西”。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軍隊了。
那是神魔兩族的“概念投影”。
一邊是純白的光影，一邊是漆黑的霧氣。
它們互相糾纏、吞噬。
凡是卷入其中的物質，都會瞬間消失。
我們小心翼翼地繞開。
像是在巨人的腳趾縫里穿行的螞蟻。
神歷72,000年。
我們終于看見了那是“風暴眼”。
這一幕，讓我們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
在宇宙的最中心。
沒有黑洞，沒有光。
只有一張……桌子。
是的，一張巨大的、橫跨了無數個星系的、由純粹的法則構成的棋盤。
棋盤的一端，坐著那只【幾何之眼】的化身——一個由無數光線構成的白色人形，正是神族的神王。
棋盤的另一端，坐著那個【終焉之渦】的化身——一個由無數觸手構成的黑色人形，魔族的魔王。
祂們沒有打架。
祂們在下棋。
祂們手里的棋子，是一個個被壓縮的宇宙。
祂們每落下一子，就有一個宇宙在棋盤上生滅。
爆炸的閃光，只是祂們指尖的火花。
原來，外面的幾萬年血戰，無數生靈的涂炭。
對于祂們來說，只是一局棋到了中盤。
“哈哈哈哈……”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直流。
笑得渾身顫抖。
多么荒謬。
多么可笑。
我們拼盡全力，死里逃生，變成了怪物，犧牲了一切。
結果只是看到了兩個賭徒在賭博。
“老大……我們怎么辦？”
張九幽的聲音在顫抖。
在這個距離，我們連灰塵都不如。
只要祂們稍微咳嗽一聲，我們就會灰飛煙滅。
我看著那個棋盤。
看著一個個被當成棋子扔來扔去的宇宙。
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
那是螻蟻的憤怒。
那是塵埃的憤怒。
“我們不去風暴眼了。”
我擦干眼淚，眼神變得冰冷而瘋狂。
“那里沒有生路。”
“那去哪？”
我看了一眼那個棋盤的下方。
也就是這張“桌子”的桌腿處。
那里是燈下黑。
那里堆滿了被祂們吃剩下的“棋子殘渣”。
也就是那些破碎的世界碎片。
“我們去桌子底下。”
我指著那個陰暗的角落。
“去做我們最擅長的事。”
“什么？”
“當蟑螂。”
我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
“我們在桌子底下打洞。我們在祂們的腳底下安家。”
“我們要偷祂們的棋子殘渣吃。”
“我們要活下去。”
“活到這局棋下完，活到這兩個老王八蛋累死，或者是……活到我們有能力把這張桌子給掀了的那一天！”
“瘋了……真是瘋了……”
梁凡喃喃自語。
但他的數據流卻開始瘋狂運轉，計算著最佳的潛入路徑。
“我喜歡這個計劃。”
石荒悶聲說道。
“當了一輩子石頭，最后去當桌角石，也算專業對口。”
“那就干！”
蕭火身上的火焰猛地竄高。
于是。
我們這艘如塵埃般渺小的飛船，載著一群不甘心的瘋子。
在兩個至高存在的眼皮子底下。
悄無聲息地滑向了那個最陰暗、最危險、卻也是唯一可能的角落——【神魔棋盤的縫隙】。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我們僅剩的爛命。
但我知道，我們不會輸。
因為我們早已一無所有。
而一無所有的人，是殺不死的。
神歷72,100年。【桌角紀元】開啟。
我們抵達了預定的位置——【神魔棋盤·西北桌角·陰影區】。
這里的物理法則壓抑到了極點。
打個比方，如果在外面，原子核和電子的距離像是一個足球場和一顆花生；那么在這里，它們被擠得臉貼臉。
物質密度極高。
連光線到了這里，都會因為太重而掉在地上，摔成光斑。
我們無法維持人形了。
真的無法維持。
為了對抗這種足以把中子星壓成薄餅的“神威”，我們不得不進行第一次【全員重構】。
石荒徹底放棄了生物形態。
他把自己展開，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半圓形的“甲殼”。
這塊甲殼的材質，是由之前那艘【清道夫號】的殘骸、加上他自己的至尊骨、再混合這片區域特有的“高密度死灰”壓縮而成的。
他不再說話。他的意識分散在每一寸甲殼里。
他成了我們的【避難所】。
我們叫他“龜殼”，他也不生氣，只是偶爾震動一下，表示“活著”。
我們住在石荒的體內。
這里沒有房間，只有葉黑挖出來的一個個蜂巢般的洞穴。
我，陳三生。
為了節省能量，也為了減少因果被神魔察覺的概率，我切斷了自己的大部分痛覺神經，把身體機能降到了最低。
我變成了一團漂浮的黑色絲線。
每一根絲線，都是一條斷裂的因果。
我把自己掛在石荒的入口處，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我是捕手。
專門捕捉那些從棋盤縫隙里漏下來的“殘渣”。
神歷75,000年。。
在桌子底下生活，第一件事是學會分辨“垃圾”的種類。
從上面掉下來的東西，大致分為三類：
【灰燼】：這是最常見的。一個宇宙爆炸后的余灰。沒什么營養，但也沒毒。韓無天負責收集這些，通過他那已經異化成“過濾肺”的根系，把灰燼轉化成一種灰色的糊狀物。
味道像濕水泥，卻是我們唯一的口糧。我們叫它“觀音土”。
【流彈】：這是神魔交鋒時濺射出來的能量火花。非常危險。一滴指甲蓋大小的“神圣火花”，就能把我們整個基地燒穿。
這時候就需要蕭火。
他現在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被束縛在葉黑打造的“磁力瓶”里的火種。
每當有流彈掉下來，蕭火就要沖出去，用自己的身體去“吞”掉那些火花。
每次吞完，他都會疼得發瘋。那種慘叫聲通過精神鏈接傳遍我們每個人的腦海。
但他必須吞。
因為這些能量，是我們維持基地運轉的唯一能源。
蕭火，既是我們的發電機，也是我們的垃圾焚燒爐。
【盲盒】：這是極小概率掉下來的“好東西”。
有時候，是一個被壓縮的文明遺物。
有時候，是一條還沒完全死透的法則。
有時候，甚至是一根神的頭發，或者魔的一片鱗屑。
這是我們進化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