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江雨航有點發燒，我先帶他去休息了。”眼見兩人杠上了，慕君禾及時出來解圍。
老江怔住了，旁邊已經大著肚子的周玲迅速說道：“刀哥，你去聯系醫療團隊過來。”
她第一次看到老江這么神色惶惶的樣子，之前江家出事，所有人都在看老江的笑話，順帶等著江家倒臺瓜分蛋糕。
但是老江只是沉默又安靜的處置各項事宜，沒有露出一絲軟弱，清醒的評估著每個項目的利潤，理智的分析著公司里哪些員工是墻頭草，并且冷漠的將他們處理掉。
江家這對父子珍視的東西很少，珍視的東西越少行事也就越冷漠越不近人情，因為什么都不在意了。
但正是因為珍視的東西太少，面對即將失去的時候會很容易失去理智。
老太太是一個，他的亡妻是一個，江雨航是一個，現在她和腹中的孩子加起來是一個。
因為周玲已經懷孕九個月了，即將臨盆，所以一直有個醫療團隊住在別墅的副樓里，所以很快就帶著醫療器材小跑到客廳里。
手忙腳亂的給江雨航檢查了一通，醫生開了點藥：“沒什么大事，稍微有點低燒，這段時間注意休息。”
江雨航對醫療團隊擺擺手，只說了一聲“我去睡會兒”就直接上樓了。
電視劇里總喜歡一環套一環，顯得主角運籌帷幄。
可實際上現實生活是不可控的，連學校的小組收集個作業都會各種問題層出不窮，更別說是生活了。
孟雅秀帶著小孟珺見過老太太了，而老太太把小孟珺誤以為是他的女兒。
寫小說姑且還需要邏輯，可是現實是不講邏輯的，人生能確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明天充滿了不確定性。
江雨航自嘲的垂著頭笑了一聲，待會兒慕君禾一定會問他這個問題。
他不覺得崩潰，慕君禾也要和孟雅秀那樣抽身而去，他也理解。
在新羅馬的經歷，他已經能接受任何意外的發生了。
就算是十分鐘之內被人拿槍開了砂罐，他也覺得再正常不過了，反正今晚約見慕學林，本就是想要棄卒保車，讓慕學林跟他撇清關系不是嗎？
回到樓上，江雨航去了書房，打開電腦，噼里啪啦的開始寫一份調研報告。
一方面是他休息不好的原因是嚴重的失眠癥，發燒只是小事。
另外則是在等著慕君禾發問。
慕君禾沒有發問，只是看著江雨航寫下當下經濟微觀樣本與宏觀啟示：基于昌平市經濟社會發展現狀，深化改革開放的思考這個標題。
而這份調研報告的日期寫的是1999,01,24。作者署名，慕君禾？！
慕君禾眉頭微皺，認真看向江雨航碼字寫下的內容，幾分鐘的時間后，眉頭緊鎖。
總覺得江雨航的文字里有一股子臨終托孤的情緒！
這篇調研稿的內容很全面，從九五計劃的體制改革與對外開放，再到基礎建設與綜合國力，以及經濟結構的優化和效益都有描述。
投資、消費、出口三駕馬車表現不一樣，投資的熱度仍舊是經濟增長主力；消費雖然平穩增長，但主要依舊源自于南方市場之前的經濟過熱貨幣超發。
出口倒是異軍突起，但內需減少，物價漲幅過高，底層百姓基本生活保障被侵蝕，產業結構嚴重失衡，投機市場過熱，但卻缺乏對農業基礎設施的投入，工農業剪刀差正在進一步擴大。
城鄉的結構矛盾在持續加深，但金融市場監管體系不夠完善，資本市場淪為權貴圈錢工具，大量資金脫離了實體經濟，進入金融市場炒作，積累了巨大的金融風險，還加劇了產業結構失衡。
除此之外還有國企改制在執行層面被異化，大量優質國有資產被一賣了之，社會保障體系更加殘缺，教育和醫療成本都在大幅度增加，社會壓力悄然積累。
前面都是問題，后面則是解決方法，先是國有企業的改革方向，后是農業的發展方向。
慕君禾越看越覺得熟悉，特別是關于一城雙中心規劃和鄉村振興概念，大意就是以后昌平的發展要搭建區域經濟模式，根據區域自身的資源特色和市場需求去集中培育有發展潛力的特色產品或者產業，從而形成規模化和專業化的產業鏈……
具體落實方面，是用瑯繞鄉與遠行服裝的合作來舉的例子，想要落實不需要用政令強壓，只需要靠市場引導，搭臺子給政策做服務，等到商貿廣場建成開業，零售業一眼可見的會形成發達國家那種超級市場。
畢竟現在國內的零售行業還在探索期，鄉鎮上買東西是去供銷社、菜市場，購物體驗差、環境臟亂。
而經濟發展下，城市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必然要追求更好的購物環境，去環境更好的超級市場消費完全是必然結果。
市場有需求，鄉村就可以針對地理條件和氣候環境進行某個單獨產品的農業種植，跟商貿廣場直接簽訂合約。
為了保證充足、穩定、高質量的貨源，商貿廣場也會深入反哺農業生產，建立采購標準跟農民簽訂長期供貨合同，指導農戶種植市場需求的產品。
這樣一來，不僅拉動了服務業增長，帶來大量就業人口，還會給農業進行投資，促成各鄉鎮建立規模化、體系化的生產基地，拉動農村經濟增長。
現在的農業市場，完全是一盤散沙，農戶想種什么就種什么，種出來賣不出去，爛在手里，白白浪費了生產力。
而城里人則出現了不好賣，買不到的情況。
昌平已經摸到了地級市的門檻，市區人口更是足足有百萬人之多，每日每天光是蔬菜消耗量都是以數千噸計，按照菜籃子計劃里，除了蔬菜之外還有水果、肉蛋奶。
這方面在昌平是個典型的重工業城市，農業方面不算薄弱但也并不突出，農業結構依舊是以傳統主糧為主，市場缺口很大。
而在已經有了農業發展規劃和商貿廣場的情況下，就需要有政府搭臺子制定標準，用平臺牽動鄉鎮農業跟經銷商合作。
對市場要制定標準，包括對服裝、農副產品加工業、酒水飲料等制造業等輕工業的發展進行規范，對外招商引資打造出昌平的地區品牌，填補產業鏈空白。
更主要的是政府方面要給予政策上的便利，對行政審批手續開辟綠色通道，把無序競爭通過政策轉變為有序合作，盤活昌平欠缺的產業。
這是江雨航后世人能總結出的為數不多的經驗，包含了如服裝廠、農業加工、酒廠等九十年代末黃昏產品的國有資產改革，至少能讓昌平少走十幾年彎路。
對于一個即將跨入地級市門檻的地方，甚至是放到部分副省級城市，都是相當超前的觀念。
一直到傍晚，江雨航才寫完。書房里安靜無比，只有打印機刷刷刷的打印著這份已經寫好的調研報告。
打印好了之后，江雨航把帶著油墨氣味的一疊A4紙放到慕君禾手心里：“秋秋手里有遠行服裝的股份，詩涵家里有我爹照顧，只有你我虧欠得太多。這份調研報告寫得倉促了點，回頭你可以帶上相機去各地補充一些實地考察的拍攝資料。”
慕君禾沒有說話，只是抿著紅唇。她現在確定了，江雨航就是在做類似臨終托孤的舉動。
“你父親對昌平的改革開放和城市發展是有大功的，這份調研報告你交給他，沒準以后能成市內參報告，你以后肯定是要走仕途的，有這份調研兜底，你能走得更順暢些。”
江雨航繼續說：“其實還有一部分內容來不及寫上去，是關于建昌古城和瓊湖的旅游業開發，不過現在釩鈦鋼基地剛落地昌平，市財政也囊中羞澀，以后有時間了你可以將其單獨寫一份調研報告。”
慕君禾把調研報告放到了桌上，看著江雨航疲憊的眼睛：“那個叫孟雅秀的女人，跟你有個孩子？”
慕君禾是不愿意相信的，不是因為出于感情上的不愿意面對現實，而是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
江雨航已經跟她坦白說了，是在高考后才跟孟雅秀認識的，周姨懷上孩子是在江雨航高考前，現在都還沒出生呢，對方怎么可能這么快就帶著孩子上門？
不過……萬一是再更早之前就認識的呢？
江雨航搖搖頭：“是她有一個孩子。現在……三歲了。”
“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慕君禾繼續問。
“我不知道，或許有吧……”江雨航迷茫的搖搖頭，為什么會喜歡上孟雅秀呢？簡直就像是丟了魂一般的一見鐘情。
因為孟雅秀溫柔怡然、母性生輝，而江雨航一個前世孤獨了一輩子的人，對著“家”這個詞有著極為濃厚的渴望。
或許他不只是愛上了孟雅秀，而是同時愛上了小孟珺和孟雅秀兩個人，因為只要有了他們，就可以真正的擁有一個家。
他對孟雅秀的迷戀，都出自于迫切的想要擁有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