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許夫人回家吃飯,正好許先生沒有回來。
等老夫人飯后回到她自己的房間,我就把老夫人可能得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許夫人。
許夫人并沒有我想象的心急火燎,她吃完橘子到水池邊洗手。
“我媽眼看86歲,身體的許多器官已經老化。人身上這些零件磨損嚴重了,又無法配新的,只能將就著用。”
許夫人說完,回她自己的房間。
這件事就這樣了?
我正疑惑呢,就見許夫人從她的房間里出來了,手里拎著一個藥箱,要往老夫人的房間走。
哦,許夫人要給老夫人檢查一下。
我壓低聲音說:“小娟,你得策略點說,別把我漏出去。”
許夫人莞爾一笑,調皮地說:“我知道怎么說,不會暴露你這個內線的,還等著你繼續給我們通風報信兒呢。”
許夫人干練的身影推門進了老夫人的房間。
我沒有離開,站在老夫人的房門外,我擔心許夫人說漏嘴。
許夫人走進房間,對老夫人說:“媽,給你檢查一下身體。”
老夫人看到許夫人手里的藥箱:“你要干啥呀?小紅跟你說啥了?”
完了,許夫人剛出場三秒鐘,就露餡了,看來我要領盒飯了?
只聽許夫人說:“媽,上個月就這兩天我給你檢查的身體,這個月還沒給你檢查呢,我再給檢查檢查。”
老夫人急忙說:“不用檢查了,我哪都挺好的,你快睡午覺去吧。”
許夫人說:“媽,藥箱都拿來了,也不麻煩,你看你的電視,我就這么給你檢查。”
老夫人還是拒絕兒媳婦的好意:“我說不用檢查了,是不是小紅跟你說啥了?”
許夫人說:“媽呀,你兒子雇來的保姆跟你最貼心,跟你有說完的話,她跟我和海生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她能跟我們說啥?”
老夫人就說:“不用檢查,我沒病。”
許夫人輕聲地笑了:“媽,我知道你沒病,要是你有病就得去醫院檢查了。
“就是因為沒啥病,我才給你簡單地檢查一下。要不然你老兒子回來,查看你的檢查日記,看到這個月沒檢查該埋怨我了。”
老夫人愣怔了一下:“還有我的日記?記啥呀?”
許夫人提高了聲音:“你老兒子給你買的一個健康日記本,每個月都要給你做檢查,各項指標我都要記錄在健康日記上。
“要是哪個月沒記錄,你老兒子就跟我吵架了。媽,你不能讓我們兩口子吵架呀,對不對?”
老夫人沉默了。
我放心了,許夫人沒說漏嘴,我就回廚房收拾衛生。
過了一會兒,許夫人從老夫人房間出來。
我就走到廚房門口,低聲的問:“大娘咋樣?”
許夫人也低聲地說:“一會兒我跟你說。”
正這時候,門鎖響,許先生走了進來。許夫人馬上提著藥箱回了房間。
今天許先生喝酒了,但他沒有喝醉。
許先生回房間了,跟許夫人商量壽宴的賓客要回贈什么禮的事。
他說附近鄉下的小米非常好,沒上化肥,可以裝個幾十斤小米,送給每位來賓。許夫人則說,幾十斤小米太沉,客人不好攜帶。
我收拾好廚房,正要離開許家,許夫人忽然從她房間里出來,向我做手勢,攔住我。
她隨手把房間的門關嚴,小聲說:“海生睡了,咱倆到餐廳去說話。”
看著許夫人的表情,我心里有種不祥的感覺。
跟著許夫人回到餐廳。許夫人回手把餐廳的門關上,她拉開椅子坐下,招手讓我也坐下。
我坐下后,迫不及待地問:“大娘身體咋樣?有事兒沒事兒?”
許夫人面色凝重:“我媽有點情況,不太妙。”
我問:“啥病啊,嚴重嗎?”
許夫人說:“我媽沒有發熱,也沒有咳嗽,她血糖也基本正常,不是大問題,但肯定是有毛病,胃部不太好。”
我著急地說:“那咋辦?去不去醫院?”
許夫人說:“不是急性病,我覺得不用去醫院,別來回折騰我媽,讓她安安穩穩地過個生日。我剛才已經安撫她,她這幾天能踏實一些。”
我倒了兩杯溫水,一杯遞給許夫人,一杯握在自己手里,我心里還是有些不放心。
許夫人從我手里接過茶杯,喝了口水,丹鳳眼輕輕撩了我一眼。
“姐,生老病死再正常不過了,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幾次。”
我說:“道理是這個道理,我都懂,但遇到事,我總是有些慌。”
許夫人輕聲地說:“人呢,得病死亡的,一半是無藥可救了,一半是自己嚇死的。”
我說:“娟兒,你開玩笑吧?這不都是坊間流傳的笑話嗎?”
許夫人鄭重地說:“笑話也有笑話的道理。恐懼焦慮,就會傷害腎臟和心臟。沒聽說過有人被嚇死了嗎?怎么嚇死的?
“人在突然受到驚嚇時,心跳會加快,血壓會升高,心臟承受不了就會出血,導致心跳驟停,人就死了——”
許夫人一口氣說了一大串醫療術語,我大概聽明白了。
許夫人又說:“我安撫我媽說她沒事,讓她別自己嚇唬自己。有時候,藥力達不到的,其實人力可以達到。
“醫生的作用不僅開方抓藥,還有安定劑的作用。醫生說沒事,患者就寬心,認為自己真沒事。
“滿足她這個心愿吧,過完生日,我再帶她去醫院好好檢查檢查。”
我放心了,又問:“你不用告訴海生吧?”
許夫人搖頭:“不能告訴他,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他知道事兒就大了。”
我們倆剛說到這里,餐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了,許先生走了進來:“你倆啥說呢?”
媽呀,許先生不是在臥室午睡嗎?他咋進來了?
他有沒有聽見我和許夫人說的話吧?
許先生看著許夫人,忽然笑了。
許夫人很少有愣怔的時候,她的臉上要么云淡風輕,要么寡淡著,不生氣,也不高興的模樣,但現在她臉上忽然出現這種愕然的表情。
許先生大概很少看見自己媳婦兒這種表情,他笑著說:“你這張臉呢,夠十五個人看半拉月的,我沒帶手機,我應該用手機給你拍下來,將來咱倆打仗,我就給你看這張照片——”
許夫人很快就反應過來許先生的話,她放松了。
看來許先生沒聽見我和他媳婦兒的話,要不然他不會開玩笑的,早跳老虎神了!
許夫人也笑了,抬手去推許先生的臉。
“你說我丑,說我老唄,你在外面見了多少漂亮的年輕的,你不是說娶了我之后,全天下都是丑八怪嗎,原來你騙我,好啊,許海生,我跟你沒完!”
許夫人往門外推許先生,她也跟著許先生離開了餐廳。
許夫人的肚子已經凸出來了,她往許先生跟前一擠,肚子就撞到許先生。
許先生下面要護著許夫人那懷孕的肚子,上面又要護著不被許夫人拍到他的臉,他只好連連后退,退到客廳去了。
兩個人去客廳打鬧。
看看廚房沒有再需要收拾的東西了,我準備走時,忽然想起晚上許夫人要吃魚。
打開冰箱把魚從冷凍里拿出兩條,放到涼水盆里“緩著”,自然解凍,等晚上我再來許家做飯時,魚就已經解凍好了。
從老許家出來,我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查看有沒有未接電話,有沒有未讀來信。
趙姐和老沈分別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老沈說:“那件事你跟許家說了嗎?”
趙姐的話則挺有意思,她說:“大娘去醫院檢查了嗎?”
我回復老沈:“說了。”
我回復趙姐:“大娘沒病。”
走了幾步,趙姐的電話打過來:“大娘去醫院檢查了?沒啥事?”
我說:“大娘沒去醫院,是小娟在家里給檢查的。”
趙姐埋怨我:“在家檢查能行嗎?沒有醫院的儀器,有些病是肉眼看不到的,要不然設立醫院干嘛?”
趙姐這個人呢,太講原則,她要是許夫人的大姑姐,那可壞菜了,這件事非得成為兩人吵架的導火索不可。
趙姐又說:“你就跟小娟說了?”
我說:“啊,她是醫生——”
趙姐說:“跟她說有啥用?你得跟許先生說,那畢竟是許先生的媽。”
我說:“小娟是醫生,心里有準兒的,再說我是保姆,已經把大娘的事情跟東家說了,剩下的就是東家的事兒,我再過分張羅,那不是隔著鍋臺上炕,越位了嗎?”
趙姐說:“人命關天,你怎么還想著這些沒用的事?”
我說:“大娘真沒啥大毛病,折騰醫院一趟,對有些老人來說,不亞于得場大病,我們就別跟著瞎操心了。”
估計是我說的“瞎操心”這句話,有點傷著趙姐,她情緒低落下來。
“哦,你們處事啊——我可跟你們不一樣。”
我昨天向趙姐討主意,趙姐給我的建議我并沒有全部接受,趙姐有些不高興。
我岔開話題:“你昨天說要找工作,找到了嗎?”
趙姐的聲音又昂揚起來:“找到了,這不是剛下班嗎?”
剛下班?這是午后12點半了。
我問:“你也給雇主家做飯?”
她說:“給一個物業做飯,十幾個人上班,我簡單收拾一下衛生,再做十幾個人的大鍋飯.
“一個燉菜,比你的工作簡單,這里沒啥要求,地面拖干凈就行,飯菜做熟就可以,不像小娟講究的事兒多。”
聽趙姐埋怨許夫人,我沒有接茬。
我打聽打聽趙姐工作的其他情況。
她說一個月沒有休息日,三十天做滿,每天上午三四個小時,中午在這里吃一頓飯,一個月1200元。
趙姐說:“比老許家的活兒累多了,不過這嘎達省心烙印兒的。”
手機里這時候進來一個電話,是老沈的。我就和趙姐結束了通話,接起老沈的電話。
老沈說:“跟誰打電話呢?我給你打半天電話,一直占線。”
我隨意地說:“你認識。”
老沈說:“我認識的人?誰呀?”
我從老沈的聲音里,覺得他已經知道是誰了,但他故意沒說出這人的名字,怕我誤會吧。
我就說了是跟趙姐打電話,也說了趙姐現在給一家物業公司做飯的事。
老沈問我:“聽說她最近處了個大款男朋友,還要去海南,怎么又找工作了呢?不去海南了?”
咦,老沈的問話信息量挺大,他怎么知道這么多事情?
我說:“你怎么知道她處男朋友,又要去海南的事?”
老沈忙不迭地說:“有一次在街上遇見,說了兩句話,我才知道的。”
老沈的話讓我半信半疑。
我和老沈也沒什么事情,閑著逗哏了幾句,掛了電話。
北方的冬天戶外實在是冷啊,今天的最低氣溫是零下16度,握著手機打電話,手被凍得賊難受,手指都快凍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