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讓我把透明膠拿出來,又拿出剪刀,我們兩個人開始貼年畫。
往墻上貼年畫的時候,老夫人在地上給我看貼得正不正當。
她說正當了,我再剪下透明膠布,粘在年畫的四個角上,再把年畫貼在墻上。
房間里貼上年畫,立馬就不一樣了,過年的味道就濃了很多。
廚房里,上午就開始燉肉皮,老夫人要熬肉燜子。
我下午不回家,就把鍋插上電,肉燜子又熬了會兒。
廚房里的香氣飄出來,年的意思更厚重了幾分。
老夫人在房間里來回地走著,欣賞著每個房間的年畫,她臉上帶著喜氣,喃喃地說:
“過年了,人馬都該回來了。咋還沒回來呢?估計是路途太遠,還得走一會兒,大孫子現在是到哪了?坐火車走的,還是開車走的?
“小海生能不能追上我大孫子呀,要是追上,沒有小娟,兩父子肯定得吵起來,鬧個半紅臉——”
媽呀,這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啥呢?她說的不就是午后許先生和許夫人去追智博的事嗎?原來她都知道???
我不知道老夫人是聽見的,還是猜到的,反正她知道孫子去送娜娜。
我看不出老人的著急,因為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是帶著溫柔的笑意的,眼睛里還散發著狡黠的光彩。
我甚至有一度都懷疑,智博是不是老夫人慫恿去送去娜娜的呢?
誰知道啊,這老人的心海底針,摸不透啊。
看老人悠閑地在房間里溜溜達達,我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覺中放松下來。
看著墻上的年畫,聞著廚房里的香味,我想,過年是過啥呀?
就是過一種感覺,一種團圓親近的感覺,一種滿足幸福的感覺。
許夫人臨走時,讓我陪著老夫人,她沒給二姐打電話,是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家里的變故。
我只能耐心地陪著老夫人,等待許夫人回來。
我家里的年貨也辦得差不多了,少一樣兩樣的無所謂。
下午,快到三點,許先生和許夫人回來了,他們進門后,我發現他們身后沒有跟著智博。
許先生一臉的怒氣,許夫人表情淡淡的。
老夫人坐在沙發上,望著她的老兒子,興致勃勃地問:“咋樣啊?追回來了?”
許先生立刻看向我,他以為是我告訴老夫人的。
我急忙沖他搖頭。
老夫人笑了:“不用誰告訴我,你們倆一起走的,讓小紅留下陪我,那肯定是有大事啊。
“要不然明天就過年了,還留人家小紅在咱家幫忙?有這一說嗎?誰過年不回家啊?!?/p>
許先生見老媽已經知道智博的事,就氣咻咻地說:
“媽,你看看你孫子,被慣成啥樣,明天就過年,他卻送娜娜去大連。
“這個小癟犢子,我跟小娟追了一路,都快追到大安了,也沒摸到他的影兒。”
許夫人有些累了,疲倦地靠在沙發上,將兩只腿也蜷縮到沙發上。
老夫人看了一眼兒子,淡淡地說:“你們開車去追的?”
許夫人沖老夫人點點頭。
許先生余怒未息,他坐在沙發上,倒了一杯涼茶,咕咚咕咚喝了兩口。
我回到廚房,把熬著肉燜子的鍋關了,伸手解下腰里的圍裙,回家。
客廳里,許先生說:“媽,這個小癟犢子根本就沒開車走,我回家之后查了小區的攝像頭,智博和娜娜是走著走的。
“他們在小區門口坐上一輛出租車,應該是去火車站了?!?/p>
老夫人抿嘴笑:“我孫子還挺聰明的,怕開車走被你給逮回來?!?/p>
許先生看著老夫人,不悅地說:“媽,你還夸智博?這小子回來我得扒他一層皮!”
老夫人說:“你扒誰皮呀?你當年剛從局子里出來,在家沒呆上一天,你就沒影了。還把你大哥的車給開走。
“把你大哥氣得呀,撒下人馬找你,小沈開車都找到城門口,也沒看到你的影兒。
“后來你大哥也是托了關系,查了收費站旁邊的攝像頭,發現你出城了。你大哥回來跟我說,要等你回來扒你一層皮。
“我就跟海龍說,別管你弟弟了,他肯定是找小娟去了,那都能為小娟進局子,還啥不能干的?
“你說說,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得扒一層皮!”
許先生伸手撓著光頭,咔吧著一對小眼睛,尷尬地看看許夫人,又看看老媽。
許夫人笑了:“你年輕的時候做的事比你兒子做得大扯,還舔臉問呢?!?/p>
許先生說:“那明天過年咋整啊?他不回來,晚上大哥過來,看到智博走了,你說智勇一家也都走了,這年過的,不團圓呢,我鬧心!”
許先生又上來那股犟勁。
老夫人說:“他早晚會回來的,別管兒孫的事了——”
我在門口換鞋,準備離開許家。
許先生回他自己的房間,看到了房間里貼的年畫,他高興了,高聲大嗓地問老夫人:“媽,這年畫擱哪兒淘騰來的?這年畫太喜慶了!”
許夫人也起身去看年畫。
老夫人到門口送我,將一個紅包塞到我羽絨服兜里,笑瞇瞇地說:“紅啊,年年有余?。 ?/p>
我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想把紅包掏出來還給老夫人。
老夫人的手按住我的羽絨服兜兒,笑著說:“大娘對你們小輩的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收就嫌少。”
我就收下了。老人送給我的不僅是紅包,還有溫暖的祝福。
下午3:06分,我開門出來。
徹底放假了,從許家出來,心里很雀躍。
許家的事情就暫時放到一旁,初二再來上班。
沒有回家,我直接去市場買菜,買了幾樣蔬菜,又買了肘子和小雞。
路過一家超市,看到門口擺著一些糖果,我就買了一斤糖。
已經很久不吃糖了,明天兒子兒媳來過年,他們可能會吃糖吧?
下午3:40分,我回到家里,又累又餓。
一邊開始燉牛肉,一邊吃了兩塊糖。
牛肉昨晚我已經腌制上,直接就可以放到鍋里燉。
第二顆糖是軟糖,當時把糖往嘴里放的時候,我就覺得似乎不太妥當。
我的牙齒有一半是烤瓷牙,但我已經把糖扔進嘴里了。剛咬了一口,就覺得不對勁,完了,牙被軟糖蘸掉。
我的老天爺呀,這種傳說中的事情,咋讓我攤上了呢?
這也太幸運了吧?賣彩票的開不開門兒了?我應該買張彩票去,不中五百萬,也能中250。
怎么辦?沒法吃東西了。大過年的,這不行啊。
還能怎么辦?趕緊去診所把牙粘上。
我先給以前我修牙的診所打電話,但電話接不通,這是除夕的前一天下午了,都放假了吧。
我有些不甘心,穿上大衣下樓,準備坐上出租車去診所。
年前最后一天了,街道上的出租車里都有乘客,來去匆匆,很忙碌。
我在樓下等了半天,終于過來一輛出租車,上了車直奔診所而去。
下午4:00多了,出租車司機聽說我去診所,他狐疑地問:“這都幾點了,四點多了,診所還能有人嗎?”
我說:“診所沒有人,我也得去一趟,要不然我心里沒法安靜,最起碼我到診所一趟,也能知道診所過年后哪天上班?!?/p>
司機載著我到了診所。
隔著街道,我看到診所的卷簾門已經拉下來,鎖上了。
不過,司機看到墻上寫著幾個大字:“初七上班?!?/p>
初七,還有七天呢,我這七天吃粥喝湯?我就要這么過一個年嗎?
越想越不甘心。
司機說:“找個診所就蘸上。不一定非得這個診所吧?”
司機的話說得對,我有時候遇事腦子有點短路。
誰最近說過我腦子短路了?老沈說過——
老沈的嘴開過光嗎?一語成讖!
司機載著我回家的途中,路過好幾個診所,但人家都關門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這個時間,所有單位都下班了吧?
下午4:30分,出租車送我到報社門口,這里還有兩家診所,可也都是關門落鎖。
老天爺就準備讓我過一個特別有紀念意義的年嗎?
就這么對我不厚道嗎?
別人大魚大肉地大快朵頤,我過年就只能喝點粥,咽點湯啊?
越往家走,我心里越有點憋屈,我忙碌了一年,過年就這么過?
走到樓下,心里也漸漸地釋然。
喝粥就喝粥吧,最起碼還能喝粥喝肉湯,那些有嚴重疾病的人,有的連吃東西都無法下咽。
那人家咋活呀?不也得活嗎?
我把自己哄好之后,腦子忽然不短路了,想到我兒子。
兒子兒媳最近一直在修牙,我就給他打電話,問他修牙的診所現在還能不能開門?
我兒子說:“他們五點下班。”
這可太好了。
得知我的牙掉了,兒子就開車來接我,送我去診所粘牙。
還得是自己的兒子,老沈這個時候就是個配搭,一點用也沒有。
他已經開車回鄉下,我這件事他幫不上忙。
我也不能打擾他,讓他消停地過年吧。
下午4:50分,兒子開車帶我到診所。
我和兒子往臺階上走的時候,我心里直打鼓,擔心前面這道玻璃門推不開。
只見兒子伸手用力一推門,嘿,門開了,幸運的大門就這么沖我敞開。
醫院里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兒子大聲地詢問:“有人嗎?”
遠處,走廊里走出兩個護士,問我們啥事。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女護士認識我兒子,最近這段時間兒子一直在這里修牙。
女護士得知我的牙需要粘上,她就吩咐旁邊的小護士:“快給院長打電話,看他下班回家了沒有,咋也不能讓大姐過年沒有牙吃飯呢?!?/p>
打更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告訴我們:“院長在樓上,正要下班呢。”
我來得還算及時,這時候,院長從樓上下來,已經穿上羽絨服,準備回家。
他把羽絨服脫下來,換上了白大褂,他讓我躺在鋪了白床單的治療椅上。
打開頭頂的燈,他非常溫柔地細致地為我蘸上牙。
萬分感激,萬分幸運呢!
晚上5:50分,兒子開車送我回到家里。
他從后備箱里抱出一箱紅彤彤的草莓,給我送到樓上。
我埋怨他:“兒子,這草莓多貴呀,你咋買這么貴的水果!”
兒子:“媽,你的牙都那樣了,就吃點軟的好的水果吧!”
好吧,我借了牙齒的光,在冬季,在東北,吃了一回紅艷艷的草莓!
求催更。
求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