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氣惱地說:“養你們這些白吃飽有什么用?剛出城就被劫了?什么,還沒出城呢?你們窩吃窩拉得了!”
我不知道許先生說的貨車被劫是怎么個情況?這年頭路上還有劫匪嗎?
也說不定啊,大千世界,啥奇葩的事情都可能出現。
可是,許先生公司生產的是配件,硬邦邦的鐵家伙,劫走那玩意嘎哈?賣廢鐵呀?
五角錢一斤,這劫匪也夠二百五的,比我還笨,多費事啊!
沒聽見許夫人的聲音,只聽見許先生嗚嗷喊叫地罵人。
樓道里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以往有散步的人出去或者回來,但今晚一個都沒有遇見。
小區里,也比較安靜,連狗叫聲都沒有聽見。
遠處街心公園里,廣場舞的音樂聲也消失了,倒是顯得街道上安靜了很多。
我順著人行道,往老沈家走去。
上次我是悄悄地去老沈家,這次我是帶著老沈的任務去他家,光明正大,走路都帶風。
趕到老沈家,老沈家的樓道里也是靜悄悄的,因為疫情的關系,大家都關門閉戶,不出門了。
我站在老沈家的門外,歪著耳朵聽聽門里的動靜,又象征性地敲敲門。
知道門里沒有人,我是給小鸚鵡知會一聲,免得我冷不丁一進去,嚇它一跳。
我剛敲了兩下門,就聽到門里傳來噗噠噗噠的聲音,好像一個懶散的女人穿著拖鞋向門口走來。
我下意識地轉身就想跑。后來一想不對,老沈吩咐我來的,我是來執行任務的,就算房間里有人,我也不用怕,跑什么呀?
于是,我又把后退的腳步收回來,站在門口沒動,等待門從里面被推開。
但等了半天,門里面再沒動靜了。我又伸手敲門,里面還是沒有動靜。
什么意思?門里到底有人沒人?我漸漸失去了耐心,時間也不早了,我還得回家遛狗呢。
我伸手按下了密碼,門應聲向外打開,只聽噗噠噗噠的聲音又傳過來,一道影子忽悠一下向我頭頂扎來。
我嚇得立刻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嗓子里蹦出一聲尖叫……
卻聽噗噠噗噠的聲音,又忽地一下飛走了——
天呢,原來是小鸚鵡,噗噠噗噠的聲音,是小鸚鵡扇動翅膀的聲音。
小鸚鵡又飛回到沙發扶手上站著去了,兩只黑溜溜的小眼睛戒備地盯著我。
小鸚鵡以為開門的是老沈,小家伙打算飛過來迎接老沈,站到老沈的頭頂親熱一下。
沒想到它要落下時,終于發現腦袋的形狀不對,老沈的腦袋是寸頭,我的腦袋上是長頭發,于是,它又扇動翅膀飛走了。
我定了定神,打開老沈家的燈。
先去陽臺拐角,查看鸚鵡的籠子。
老沈給鸚鵡買回一個好大的籠子,里面還是復式結構,帶樓梯的,有食盤,有喝水的小碗,還有橫桿,讓鸚鵡可以站在上面。
鳥籠子的下方有個大大的托盤,托盤上面有白色的鳥糞。
我又查看了一下自動喂食器和自動喂水器,都有電,老沈多慮了。
我在房間里巡視一遍。臥室的門是關著的,里面沒有鸚鵡鳥糞的痕跡。
老沈女兒的房門也是關著的。
我又開始搜索客廳,沙發扶手上有兩粒鳥糞,陽臺地面上有很多白色的鳥糞,客廳里也有幾點鳥糞。我準備收拾走這些污穢。
我不知道用什么能把這些污穢擦拭干凈,就用手機拍下視頻,發給老沈。
老沈很快跟我視頻,他說:“你到我家了?”
廢話,沒到你家,咋給你拍的鳥糞視頻?
我說:“剛到你家,沙發扶手上也有,用什么能收拾干凈呢?”
老沈開始指揮我:“你看到客廳有個茶桌嗎?”
我說:“能看不到嗎?那么大的東西擺在沙發前面。”
老沈笑了:“茶桌下面有包濕巾,你用濕巾收拾鳥糞。”
哦,我這個笨呢,腦袋就是不轉彎。
我一手拿著手機,一手從餐桌下面拿出濕巾,抽出一張,開始給小鸚鵡收拾它的鳥糞。
我對老沈說,鸚鵡要飛到我腦袋上的事情。
老沈說:“它是手養鸚鵡,非常黏人,我走了,它就開始黏小軍,小軍不去,它肯定寂寞。”
我把屏幕轉向鸚鵡。此時,鸚鵡已經飛到老沈家最高的那根桿子上,小家伙離我遠遠的,生怕我抓它。
我問老沈:“大哥咋樣了?”
老沈說:“睡著呢——”
“你吃飯了嗎?”
“雪瑩給我送的餃子,我還剩兩個,沒吃了。”
“雪瑩這孩子,真懂事。”
“雪瑩的爸爸不一樣,那多文明的一個人啊,孩子也教育得文明。”
我想起許先生,笑了:“你不說我還忘了,你們小許總今天發脾氣了,那家伙,在家蹦高高地罵人,罵得可花花了。”
老沈說:“小許總在家能罵誰呀?家里誰能惹著他?”
我說:“不是家里的事,家里的事他一般都嘻嘻哈哈就過去,他是因為公司的事情,好像是貨車剛出城就被劫,也不知道具體咋回事。”
老沈臉色鄭重起來,問我:“被劫了,不是請火車皮運走的嗎?”
我說:“這不是疫情嗎?火車不給運了,就用大貨運的,你們公司生產的零件誰劫呀?”
老沈說:“壞了,估計是被防疫給截住,不讓出城。”
哦,老沈這么一說,我忽然明白了,不是劫走,是截住。
媽呀,那咋辦呢?貨物要是不及時地運送出去,逾期的話,還不得賠償人家損失?
老沈說:“我想想辦法吧——”
老沈已經沒有心思跟我聊點情深意長,我也意興闌珊,掛了電話。
隨后,我忽然覺得后背冒涼風,我給老沈發去一條信息:
“你千萬別跟小許總提這件事啊,你要是一提,他就知道是我跟你說的,那他就會開除我!”
老舍發過來一句話:“放心吧,不會的。”
他不會跟許先生提這件事,還是他跟許先生提的時候,不會提我呀?
這個混球,不能拿他當人,耽誤事!
往家走的路上,我后悔了一路,最后還是沒忍住,給老沈又發去一條微信:
“你如果敢把這件事告訴大哥,我就再也不搭理你了。”
后來,我又覺得這話不夠力度,我在老沈心里的地位沒這么重吧?
于是,我想到了老沈家的小鸚鵡。
我又給老沈發去信息:“小許總要是知道是我說的,我就把你家窗戶全部打開——”
我的意思很明顯,我就打開窗戶,讓小鸚鵡飛走!
老沈回復兩個字:“好的。”
啥“好的”?他的意思是,我打開窗戶也沒關系?這個犢子太恨人!
一晚上我都沒睡好,暗暗地在心里發誓,以后,再也不跟老沈學說許先生家的事情。
但我沒記性啊,又給說出去了!
第二天去許家上班,給我開門的竟然是一顆大光頭。
嚇我一跳!
我用眼角偷偷地打量許先生,只見他腳上蹬著一雙拖鞋,身上穿著灰色的運動服,一只袖子擼到了胳膊肘,露出胳膊上花花綠綠的紋身。
他的手里正攥著一個東西,是一把精致的小鉗子。他正在跟許夫人聊天。
這天,許夫人也在家,她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核桃仁吃。
許先生給我打開門,又回到茶桌前,一只腿彎曲,一只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拿著核桃,另一只手里的小鉗子就夾住手里的核桃——
只聽“嘎巴”一聲,核桃裂開,許先生把核桃仁撿起來,放到旁邊一只碟子里,他又用鉗子夾另一只核桃。
咦,許先生夫婦怎么都在家呢?出啥事了,都放假了?
我忍不住問兩人,許夫人臉上漾起笑意,說:“紅姐,今天是周日——”
不對呀,要是周日放假,我也應該放假呀,我咋又來老許家上班?
來許家應聘保姆時,我跟許先生談好,一個月是兩天假日,后來輪到周日,許夫人就對我說:“要是我不值班,你周日就可以放假,在家歇一天。”
看起來,許夫人這天不值班。
我呢,都是被老沈這個混蛋給氣糊涂了,忘記放假的事情。
我說:“小娟,你們放假在家,那我回家了。”
許先生說:“紅姐,你來都來了,就別回去了,中午再做一頓飯回去吧。”
許夫人看著我,笑著說:“海生還想吃韭菜盒子,昨晚沒吃夠,我又嫌麻煩,不愿意給他烙。”
這個許老二呀,咋這么饞呢?不能等明天中午再吃嗎?
我說:“海生,我明天中午再給你烙韭菜盒子,行嗎?”
許先生央求說:“紅姐,我只能周末吃韭菜盒子,平常上班不能吃韭菜,大哥不讓我吃。
“蒜呢,蔥啊,都不讓,大蔥我還能偷摸吃點,吃完刷牙嚼泡泡糖,還好使,吃完大蒜和韭菜,那味一天也沒不了——”
我明白許先生的意思了。
我原本打算回家洗點衣服和被單,看來只能下午回家了。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烙韭菜盒子。
許家沒有韭菜,我又下樓到菜店買點寬葉的韭菜。
回到許家,我剛進廚房,許先生就跟進來:“韭菜我洗,你和面吧。”
許先生摘韭菜和二姐不同,許先生兩只蒲扇大的大手爪子,一根一根地擼韭菜葉呢。
我說:“你那么干活慢,我看二姐直接把韭菜根切掉了。”
許先生呲牙笑:“二姐那是虎,在我家她都虎出名了。韭菜根最好吃,小娟還說,韭菜根最有營養,都讓二姐給扔掉了。你可別跟我二姐學呀。”
許先生一點也不傻。
正和面呢,門外有人敲門,許先生已經洗好了韭菜,他去客廳開門。進來的是小軍。
聽見許先生笑著對小軍說:“哎呀,這是誰家的新姑爺呀,捯飭得這么帥,你剛相親回來啊?”
我探頭向客廳張望。只見小軍穿著一身得體的休閑裝,腳上是一雙嶄新的皮鞋,頭發好像還噴了發膠,亮晶晶的。
跟小軍以前隨意的穿著不一樣啊。
小軍靦腆地笑了,躲開許先生的眼神,說:“二哥,你眼睛太毒了,還真讓你猜著了,我回家之后,就被老爹摁住了,說啥不讓我走了,衣服往我腦袋上一套,押著我去相親的。”
許先生笑了,兩人在客廳里說著什么。
小軍三十出頭,雖然沒有正經的對象,但他外面也是花紅柳綠,一直沒素著。
此次老爹出馬,讓他正經八百地處個對象,看起來,也要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收心找對象了。
我搟皮包盒子的時候,許夫人和老夫人都到廚房幫我包盒子,我就負責搟面皮。
老夫人跟她的老兒子說起二姐送的按摩椅,她說:“你二姐送來那個東西,說是讓我享福,我可享不了那福,我往上一坐,趕上受刑了。”
許先生就去老夫人的房間,查看二姐送的按摩椅。
小軍似乎也跟進老夫人的房間,兩人好像試驗了一下按摩椅,不時地發出歡快的笑聲。
不一會兒,許先生回到廚房,兩只胳膊肘撐著門框的兩側,小眼睛咔吧著瞅著問老夫人:“媽,那按摩椅你不要了?”
老夫人說:“你給你二姐打電話吧,讓她下午拉走,在我房間還占地方,我的助步器走路都撞墻。”
許先生笑著說:“不用我二姐拉走,二姐既然送來就留下吧。你不要我要,我看著挺好,剛才躺了一下,挺舒服!”
老夫人扭頭問兒子:“你喜歡呢?打八折賣給你。”
許先生氣笑了,說:“二姐給你的,你向我要錢?”
老夫人說:“你二姐給我的,也不是給你的。這樣吧,你要是嫌貴,半價賣給你。”
許先生搖頭:“還是給你二閨女打電話,讓她拉走吧。”
老夫人想說什么,大概是想把按摩椅送給許先生吧,許夫人急忙沖老夫人搖頭,不讓老夫人說話。許夫人回頭對許先生說:“這樣吧,這個按摩椅真不錯,我也喜歡了,媽,你別要半價了,四折行不?四折要是行,我就掏錢買了。”
許先生笑了,對許夫人說:“小娟你咋這么虎呢?媽肯定會白送給我,你卻給四折。”
老夫人說:“小娟,就四折賣給你了。”
許夫人說:“海生,我快過生日了,你就把按摩椅錢幫我付了,就算是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許先生撓著他的大光頭,咔吧著小眼睛,對老媽和媳婦說:“我算看明白,你們婆媳做扣讓我鉆呢,這錢我無論如何都省不下了,是不是?”
老夫人說:“你不要拉倒,我讓你二姐下午退回去,能退回一萬多塊錢呢,比你給的多。”
許先生長嘆一聲:“我認栽了,四折就四折,娶個傻老婆,啥招都沒了。”
許先生心情不錯,兩只手忽然攥住門框的橫撐,兩只腳離地了——哎呀我的老天爺呀,他做引體向上呢!門框不得讓他薅下來呀?
許夫人急忙叫停,說:“祖宗,老房框了,你那大坨再這么折騰,房框就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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