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廚房做飯,老夫人也跟進廚房,她晚上想喝粥。讓我炒個素菜,再煎盤魚。
我把米淘洗干凈放到鍋里,加了一瓢水,小火慢慢地燉著。老夫人坐在餐桌前,吃著芒果。
她要我也吃芒果,我婉言拒絕。這次不是不好意思吃雇主家的芒果,主要原因是我吃芒果過敏。
我正在灶臺前掰菜花,許夫人忽然從房間里出來,穿著拖鞋,快步走到餐廳,一只手里攥著手機貼著耳朵,在接電話。
另一只手則拈著三支百合。
只聽她說:“啊,我知道了,大哥挺好的,行,海生回來我告訴他,讓他放心。”
許夫人這幾天頭一次在電話里提到大哥,是故意說給老夫人聽的嗎?
老夫人沒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兒媳婦剛才說的話。
許夫人掛上電話,將手機放到餐桌上,她伸手將櫥柜里的一只高頸花瓶拿下來,來到水池旁,擰開水龍頭,沖洗了一下花瓶。
隨后往花瓶里注入半瓶水,把三支百合插到花瓶里,再把花瓶拿到餐桌上,她臉上帶了一點笑意。
“媽,謝謝你的百合,放到餐桌上,不錯吧?”
老夫人善于察言觀色,看到許夫人臉上帶上笑容了,她的臉上也露出笑容,說:
“這件事你就聽海生的吧,這一次我不是向著我兒子,是因為他這次做得對,要不然你真要坐火車去省城。
“這一路上你要是出點啥事,家里的人多惦記呀,我呀,就得后悔死,沒攔住你。”
我離開之后,許先生回過家?勸阻了許夫人?許先生不是去市里跑他貨車受阻的事情了嗎?
他還有功夫跑回家一趟,勸阻許夫人?再說了,許先生怎么知道許夫人要去省城呢?莫非是秦醫生給許先生打的電話?
這個秦醫生手段挺高啊!
這事要是出在大許先生身上,大許先生應該不會回家勸阻妻子的,他要先辦公司的大事。但這事擱在許先生的身上,就很有可能了。是他的做派。
許夫人苦笑了一下,說:“媽,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是,雪瑩這孩子太不珍惜自己了,做媽的這顆心呢,被揉搓得稀碎——”
許夫人說不下去了,老夫人也沒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兒媳婦。
晚飯時,許先生回來了。脫下大衣扔到衣架上,徑直去了衛生間,洗過手,走進餐廳,坐在椅子上就嚷嚷開:
“紅姐,趕緊上韭菜盒子,都餓死我了。”
許夫人和老夫人都沒有跟許先生說話,讓他靜靜地吃飯。
我給許先生先端去一碗粥,卻被許夫人攔下了,我把韭菜盒子端到桌上,許夫人沒有攔著。
許夫人把給許先生的那碗粥用勺子舀出半碗,又用勺子在半碗粥里攪拌著,要粥快點涼。
許夫人是擔心許先生心急喝粥,燙壞了嘴,燙出胃潰瘍。
許先生吞了兩個盒子,又喝了半碗粥,才開始說話。
他吃韭菜盒子的模樣太膈應人了,他一起拿起兩個韭菜盒子,往嘴里塞,一個韭菜盒子不夠他吃的?
還要倆韭菜盒子一起塞到嘴里吃?沒見過這樣的。
許先生胃里有食兒了,才開口說話:“娟兒,別著急了,雪瑩答應我,說明天一早肯定坐火車回來,你消停睡一晚上,最晚明天下午,就能看到你閨女。”
許夫人有些不相信地看向許先生:“真的假的,你可不許騙我!”
許先生說:“我能騙你嗎?我要是騙你,你明天看不到閨女,一氣之下,還不得自己開車去省城啊?我敢騙你嗎?雪瑩明天肯定到咱家。”
許夫人還是有點不相信,一半喜悅,一半擔憂:“你咋勸說的,她就聽你的了?”
許先生說:“雪瑩多懂事個孩子呀,我一說,你要大著肚子開車去省城,這路上要過關斬將的,孩子心疼了。
“要不是老秦攔著,就要買晚上的火車票,連夜回來看你。后來是我給勸住了,我說你要是晚上坐火車回來,你媽更得擔心了,一夜都睡不好,說不定還得到票房子等你呢。
“雪瑩這孩子真懂事,一聽我這么說,她就說,舅,我知道了,我明天早晨坐火車回去。”
許先生說完雪瑩,就開始數落起智博來:“你看看人家雪瑩,真懂事,一聽媽媽著急了,就要坐火車回來看你。
“你看看我的寶貝兒子智博,這都上學多久了,一個電話都沒有給我打過,打電話也是跟我要生活費,否則,他不會給我打電話。
“我這個當爸的呀,在他眼里不是爸,就是提款機呀!”
老夫人在一旁插了句話:“當你是提款機就不錯了,說明你還有點用,要是你連這點用都沒有,你就不配給孩子當爸了,哪涼快哪待著去了。”
老夫人的話,把我們都逗樂了。
吃完飯,老夫人回房間了,許先生這才看到桌上瓶子里的百合花,他說:“你買的花?”
許夫人說:“媽和紅姐去買的百合。”
許夫人洗了幾個水果,拿到餐桌前,輕聲地對許先生說:“剛才醫院那面來電話了,大哥的病理檢測出來了——”
許先生已經抓起蘋果往嘴里塞了,牙齒剛咬到蘋果上,他就急忙停住了,把蘋果從嘴里薅出來,抬眼看著許夫人,問:“大哥咋樣?沒事吧?”
許夫人微笑著,沖許先生點點頭。
許先生激動地站起來,興奮地說:“我就認為沒事,我大哥那是福將,沒聽我媽說嗎,小時候得過腦炎,都成死孩子,要扔了,沒想到他又扛過來了。
“當年我爸媽都沒信心了,要不然能生我嗎,我就是接他班的——”
許先生說著,自己先笑了。他又問許夫人:“大哥啥時候能出院呢?”
許夫人說:“最少也得住院一周,大哥年齡大,身體又弱,看著挺強壯,不是你外表看到的那樣。”
許先生說:“哎呀,我尋思大哥快點回來吧,我快挺不住了。”
許先生一說到這話,滿臉愁容。許夫人就問許先生,貨車怎么樣了,問他在市里跑得怎么樣。
許先生說:“今天周日,沒找到啥人,別提了,憋氣帶窩火,到哪哪撞墻,撞得我滿腦袋包,車隊截住不說,這回還給攆回來,說啥也不讓走!”
許夫人一驚:“車隊回來了?”
許先生說:“可不咋地,急得我這個上火呀,大哥要是在家,肯定能想出辦法——”
許夫人說:“那你就給大哥打個電話吧。”
許先生一立眼睛:“大哥住院呢,我給大哥打電話添堵?我能那么干嗎?再說顯得我多窩囊,啥也不是!”
許夫人沒再說話。
許先生的手機響了,是進來一條短信。
許先生看完手機,笑了,一臉的賤兮兮,她看著許夫人說:“老秦這個家伙,對你是不是還有點意思呀?”
許夫人蹙眉:“你有沒有點正經的?我再婚后的兒子都20歲了,他再婚生的兒子也19歲了,你說,他對我還有啥意思?”
許先生說:“那他咋這么關心你呢?剛才給我發的信息,問你消氣了沒有?”
許夫人說:“他關心我不正常嗎?我是他女兒的媽媽呀,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雪瑩不得著急上火嗎?
“作為雪瑩的爸爸,老秦擔心女兒呀,所以就擔心女兒的媽媽。”
許先生說:“你說繞口令呢?反正我覺得這家伙賊心不死,哎呀,我感覺吧,我要是哪天稍微對你不好一點,你呀,分分鐘都得被老秦給拐走啊!——”
許夫人笑了,用手拍了許先生的光頭一下,站起身要回房間。
但又停下腳步,向我走來,她對我說:“紅姐,明天買點蒜苔,買點長豆角,再買點茄子,雪瑩要來,她愛吃這些青菜。”
許夫人站在廚房,琢磨著明天給女兒做什么好吃的。她忽然拿起椅子,放到櫥柜旁邊,抬腿要上椅子。
許先生急忙把她攔下:“祖宗呀,你要拿啥?”
許夫人說:“我想起去年大嫂拿來一包松茸,明天可以燉小雞吃,松茸好像沒吃了吧?”
我說:“還有一半呢,那么貴,我每次只用一點松茸。”
許先生跳上椅子,在櫥柜上面把松茸拿下來,許夫人拿出幾個松茸,又讓許先生把松茸放到櫥柜上面。
許先生從椅子上跳下來,他的手機就在桌上響了起來。
他快步走過去拿手機,嘴里說著:“是我找的人回電話了嗎?”
可他拿起手機,往手機屏幕上撩了一眼,腮幫子上的肉就哆嗦了一下,他好像牙疼一樣,伸手捂著腮幫子,看向許夫人:“大哥來的電話。”
許夫人一驚,急忙說:“快接電話吧。”
許先生說:“大哥咋給我來電話呢?”
許夫人說:“大哥咋不能給你來電話?他手術過后,還沒給你打電話呢,跟你報個平安唄。”
許先生搖頭:“大哥啥時候跟我保平安呢。”
許先生的手機一直在響。
許夫人催促道:“快接電話吧。”
許先生只好忐忑地接起電話。只聽他對電話里說:“大哥,你挺好的呀?”
電話里傳來一聲咳嗽,隨即,傳來大許先生的聲音,好像是跟許先生在說公司的事情。
我有不好的預感,肯定是老沈出賣了我,把我跟他說的情況,告訴大許先生了。
大許先生才給許先生打電話,指點他應該怎么做。
果然,我聽到許先生說:“讓我找黃秘書?他出差了,還沒回來——”
隨后,許先生又說:“啊,大哥你給黃秘書打電話了,他正往回走呢?行,行,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市里,找黃秘書。我知道找他,可他這兩天不在,貨又著急發走,我只能找別人,可沒有一個能說上話的。”
又隔了一會兒,許先生似乎一直在聽電話里大許先生說著什么,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嗯嗯地答應著,臉上的表情也很肅穆,看不出是生氣呢,還是高興呢。
總之,他眼神復雜,臉上陰晴不定。
我加快了手里的動作,想快點收拾完廚房,趕緊回家,離開許家這個是非之地。
這晚,我圍裙也不洗了,抹布也不用熱水燙了,收拾收拾就回家。
但我緊趕慢趕,還是比許先生慢了一步,他打完電話,一雙綠豆一樣的小眼睛就咔吧咔吧地沖我來了。
他在我身后站了片刻,說:“紅姐,家里的事,是你告訴老沈的吧?”
該來的總會來的,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我猶豫著,該怎么跟許先生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