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的手機響了,她的眼睛瞄了一下手機屏幕,臉上瞬間露出笑容,她接起手機,一邊擺弄著餐桌上的藍色碗碟,一邊跟手機里的女兒說話。
她的聲音里都透著一股喜氣,只聽她笑盈盈地說:“雪瑩啊,到哪了?到火車站了?”
雪瑩給許夫人打的是視頻電話,只聽雪瑩甜美的聲音傳來:
“媽,有點情況,我早晨沒起來,就準備坐下午的火車走。媽,你中午吃飯別等我了,我晚上才能到你那里。”
許夫人有些失望:“怎么沒起來呢,不是都定好了嗎?”
雪瑩解釋說:“媽,昨晚我爸跟我聊了很久,他怕我到你那里之后,跟你頂嘴,我一再保證的,他才放心。”
許夫人恨恨地說:“這個老秦呢,耽誤孩子睡覺了,他走了嗎?”
雪瑩說:“我爸昨天就回去了,我們是打電話聊的。”
許夫人說:“我中午都給你準備你愛吃的菜了,那我就不讓保姆做了,等晚上再做給你吃。”
我正在洗蒜苔,一聽許夫人和雪瑩的對話,我就把蒜苔洗好,放到笊籬里瀝水,等控干水,再裝進保鮮盒里。
許夫人又跟雪瑩說了幾句閑話,就撂下電話。她有些百無聊賴,又有些心神不安。
她在餐廳和廚房里走來走去,忽然,她看到灶臺上已經被我洗過的蒜苔:“姐,蒜苔咋洗了呢?雪瑩中午到不了,要晚上才能到家。”
我想說,你們娘倆打電話的時候,我已經把蒜苔洗上了。
但我什么也沒說,就把蒜苔控干水分,放到保鮮盒,擱在冰箱里。
許夫人起身去了客廳,又指揮蘇平干這干那。我看蘇平出來進去的,一張臉黑著,她最不喜歡有人在旁邊吩咐她干活。
蘇平走的時候,快到中午了,去德子家做飯肯定是遲到了。
午飯時間,許先生回來了。他走進餐廳,看到餐桌上就擺著兩菜一湯,又看到雪瑩沒在,就問:“雪瑩呢?”
許夫人坐在餐桌前,有些不開心地說:“沒趕上火車,說下午的火車,晚上能到家。”
許先生笑了:“哎呀,看你那張臉抽抽的,夠15個人看半拉月的,她又不是不來了,晚上不就能見到了嗎?”
許夫人不高興地沖許先生說:“烏鴉嘴,別亂說話,萬一讓你說中了。”
許先生更笑了:“那說明我的嘴開過光,要這么好使的話,我還開啥公司啊?我天天買彩票去,我掙的鈔票咱家這房子都擱不下。”
老夫人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說:“哎呀,我老兒子要是掙回那么多的錢,還得雇個人晾曬啊,要不錢都得長毛嘍。”
要是擱在平時,許夫人聽到老夫人這話,早就笑了,但今天中午她沒笑,她有些懨懨的,沒什么精神頭。
那套淺藍色的餐具,已經被許夫人收了起來,餐桌上擺放的都是過去的舊餐具。
許先生安慰她:“雪瑩晚上一定能來,吃完飯你睡一覺,別著急,等火車你著啥急?”
許夫人似乎也意識到,她的不快影響了先生和婆婆的情緒,她淡淡地笑笑:“今天你去市里找黃秘書,怎么樣?車隊能出城嗎?”
許先生搖搖頭,用眼睛向老夫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許夫人明白了,許先生是不想在老媽面前談論生意失利的事情,不想老媽擔心。
老夫人吃完午飯,回房間之后,許先生就對許夫人說:“我今天去市里找到黃秘書了,可黃秘書說,這次的情況有點特殊,暫時車隊還不能出城——”
許夫人有點擔心“那這件事就不能通融嗎?”
許先生說:“我看夠嗆,大哥找的人也不好使。”
許夫人說:“再找找別人呢?”
許先生說:“黃秘書了解我們公司,再說,找他要是不好使,找別人就更不好使。他說了,再找找上面的領導,讓我明天聽信兒。”
許夫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許先生看著許夫人,說:“我這兩天讓這件事搓磨得,已經不知道著急了。
“我也想好了,真要是車隊不能出城,也無所謂,我們跟客戶簽署的合同上寫著一條呢,遇到不可控的事情時,交貨時間可以延期。
“我跟客戶再重新簽個協議吧。”
許夫人聽到許先生的話,沒有什么反應,似乎還是不太開心。
許先生就問:“你怎么了?公司的事情你就別擔心了,大哥上午又給我打電話,給我訓了一頓,說我發貨發晚了,要是早發出一天,貨現在都到地方了,在電話里給我罵得狗血淋頭——”
許先生說到這里,抬起眼睛,向我看了一眼。
我知道,許先生是在埋怨我,不該把家里的事情告訴老沈。
只聽許先生又說:“這個老沈呢,凈不干人事,那就是大哥的傳聲筒!”
我臊得一張臉滾燙,心里暗罵老沈,這個混球,太氣人了!生生地把我裝里面,讓我坐蠟了!
許夫人忽然悠悠地說:“海生啊,我怎么有種預感呢,雪瑩可能不會來咱家了——”許夫人說到最后,聲音忽然有點哽咽了。
許先生一愣,看向許夫人:“娟,你咋地了?”
許夫人搖搖頭,淡淡地說:“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許夫人站起身,離開餐桌,回她的房間。我看到放著兩條煎魚的盤子里,還剩下兩條魚,許夫人竟然一口魚都沒吃。
許夫人是為雪瑩著急上火。
許先生在客廳里打了幾個電話,有的是給客戶打的,有的是給黃秘書打的,還有一個電話是打給在省城住院的大哥。
給大哥打電話,他有些唯唯諾諾。
過了一會兒,他去了南陽臺,他打開南陽臺的窗戶,風吹進來,我聞到了煙味。
我收拾完廚房,從許家離開。途中,我又給老沈打電話,這個混球一直不接我的電話。
我算看明白了,他就是準備一直不接我的電話。
這也太氣人了!我越想越氣,尤其他出賣了我,還不接我的電話!你跑了和尚還能跑了廟啊?
我已經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干脆,不回家了,我向老沈家走去。
到了老沈家,我這次在門口一秒鐘都沒等,直接按下密碼,推門進入。
小鸚鵡撲啦啦地向我飛過來,在我頭頂繞了一圈。我冷眼瞪著小鸚鵡,我看他敢往我頭頂上落!落一個試試?
你的主人我都要收拾他,別說你了,敢跟我嘚瑟,一起收拾你們!
我站在老沈家的大廳里,打量了一下房間,房間里陽臺上,沙發扶手上,客廳里,都落有鸚鵡白色的糞便,星星點點的。
這回我可沒幫老沈收拾,我直接走到陽臺里,向陽臺外面看了看。
外面,天高云淡。樓下,靜悄悄的。午后,估計大家都在家里睡午覺吧。
只有樓下的榆樹條在風里輕輕地搖擺。
咦,我看到榆樹條上,凸起一個個芽苞,是綠色的嗎?還是褐色的,我的眼睛有點近視,看不清。
那些芽苞已經長得很大了,似乎春風再刮得起勁點,這些芽苞會在某天早晨突然迸出一片片的翡翠色的綠葉,綠瞎我的眼呢。
我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推開臥室的門,臥室里的床鋪上還是罩著白床單,跟上次我來的時候是一樣的。
我又推開他女兒的房間,里面也是跟之前一樣,我剛要關上門,撲棱棱一聲,媽呀,小鸚鵡飛進老沈女兒的房間。
就在這一瞬間,我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個主意,其實我腦子里還沒有把這個主意想得更詳實一些呢,但我的手已經做出了反應,我把房門啪地一下關上了。
等房門關上了,我腦子里的那個主意也已經成型了,我明白我要干什么了。我走到陽臺里,伸手攥住窗子的把手,用力一擰,窗子松動了。我再輕輕一推,窗戶就忽悠一下全打開了。
我掏出手機,看看鏡頭里敞開的窗戶不太大,我就把旁邊兩扇窗戶都打開。
我退到客廳里,拍了一個視頻。
視頻里,老沈家的窗戶都打開了,我把這個視頻發給了老沈。
我就不信,老沈不給我回電話。
果然,這次不到十秒鐘,我的電話就響了。是老沈,沒旁人。
老沈給我打的是視頻電話。
你打電話我就得接呀?我給你打電話打了一天零一夜,你都不接,你憑啥一打電話我就接呀?
我拿著手機,不接電話,就在客廳里來回地走,查數,查到老沈掛斷了電話,查到老沈又把電話打過來。
我還是不接,我就想讓他嘗嘗被人拒接電話的滋味。
直到老沈打來第五個電話的時候,我才慢悠悠地接起電話。
視頻里,只見老沈一臉討好地笑:“紅啊,你去我家了?”
我說:“啊,你還認識我呀?我以為你陪護大哥,級別上去了,不認識老朋友。”
老沈說:“不認識誰,也得認識你。”
我說:“少來這套,你出賣我不說,我給你打電話,打了一晚上你都不接,你啥意思?你坑人也不帶這么坑的呀!”
老沈說:“紅啊,你先把窗戶關上,我再跟你解釋。”
我說:“窗戶關上你還能給我打電話嗎?”
老沈有些著急,說:“你再不關上窗戶,鸚鵡該飛出去了。”
我說:“我就想看看鸚鵡飛出去是啥樣的,誰讓你告訴大哥的?那天你咋答應我的?我可說好了,你要是敢告訴大哥,我就開窗戶放走你的鸚鵡!”
話音未落,就聽耳邊傳來撲啦啦的聲音,然后,我的眼睛才看到一條弧線,從窗口翩然飛出,飛向蔚藍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