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里的老沈在對我大呼小叫,他氣急敗壞地沖我怒吼:“鸚鵡飛出去了!快關窗!快關窗!”
我的耳朵已經聽不見老沈的叫喊了,我只是奇怪鸚鵡怎么會飛出去呢?
它不是被我關進老沈女兒的房間嗎?它自己打開門,飛出窗口?
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趴著窗子向遠處張望,就這么一瞬間,鸚鵡竟然飛得無影無蹤!
我又急忙跑回老沈女兒的房間,房間的門果然是開著的,裂開的縫隙比我的臉都大。
別說鸚鵡,就是老鷹都能從這道敞開的門縫里飛出去!
可是,我明明關上了門啊,鸚鵡又沒有長手,它是怎么打開門的呢?
窗外的風從敞開的窗子刮進來,就聽咣當一聲,老沈女兒的房門忽地一下又自己關上了!
原來是風!我打開窗子時,風也被我放進來,把門吹開了。
手機里剛才還傳出老沈聲嘶力竭地叫喊,現在,手機里死氣沉沉的,像個骨灰盒,什么動靜都沒有。
只是有點余溫,證明我曾經用它跟某個人長時間地通過電話,導致機體發熱……
鸚鵡飛走了!
我再次來到窗口,用力向外探著脖子,眼睛四處張望,搜尋鸚鵡的蹤跡,可哪還有它的影子啊?
它一飛出窗口,就獲得自由,它還不是有多遠飛多遠啊?
我沮喪極了,后悔極了,不該和老沈開玩笑,不該把窗子打開。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鸚鵡能飛走。
老沈肯定恨死了我!
要是大乖跑了,我又在外地,我得急死!
猶豫半晌,我還是給老沈打去電話。
手指一挨屏幕,竟然接起一個電話,老沈正巧給我打電話。
老沈淡淡地說:“你待著別動,別站在窗口,對了,你把所有窗戶都打開,固定住,不能讓窗戶來回扇動。一會兒小軍會過去,你什么都別管了。”
老沈一連說了三個“別”字。
我喃喃著說:“沈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可我沒想到小鸚鵡會飛出去——”
手機里沒聲了,老沈已經掛斷電話。
我默然地坐在沙發上。
不知道什么時候,門口有響動,有人走進來,我抬頭望向來人的臉,是小軍。
他板著面孔,一言不發地瞥了我一眼,就向窗口走去。
小軍把頭探出窗外,向外張望了很久,忽然,他吹起口哨,口哨聲越來越嘹亮。
他是在吹口哨召喚小鸚鵡嗎?
小軍站在窗口吹了很久的口哨,小鸚鵡也沒有飛回來。
小軍后來不吹口哨了,他開門出去了。
小軍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如坐針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還是惦記鸚鵡,它能不能飛回來?
天空碧藍碧藍的,連朵白云都沒有,一眼能望到很遠,可怎么也望不到鸚鵡的影子,它能飛到哪去呢?
忽然,我聽到樓頂傳來口哨聲,側耳傾聽,是小軍的口哨聲。
不知道他從哪里上了樓頂,在樓頂吹口哨呢。
在樓頂吹口哨,口哨聲能傳得遠吧?鸚鵡循著口哨聲找到小軍的可能就多了一些吧?
口哨聲持續不斷地吹著,時而尖銳,時而悠長,時而像破冰一樣飛躍長空,時而低沉暗啞,像哭訴一樣。
我的情緒越來越低沉,仿佛那口哨聲是老沈發出的尋找鸚鵡的心聲。
我這么沒用的女人,真是個廢物,連只鸚鵡都沒看好,讓它飛走了……
我陷入自責與自卑交替煎熬的空間,看不到眼睛之外的東西,只能看到內心卑微又渺小的自我,像個膽怯的小女孩,蜷縮在角落,不敢再看向任何人……
忽然,房門打開了,小軍走進來,他徑直走到窗口,將窗子一一地關上了。
他又蹲下身子,從茶桌下面抽出一張濕巾,去擦拭地面的鳥糞。
咦,小軍頭上是什么?一只翠綠色的鸚鵡?
這個小東西此時靜靜地站在小軍的頭頂,轉動著脖頸,小黑眼珠向我看呢,它在嘲笑我吧?
小軍竟然用口哨聲將小鸚鵡召喚回來。
小鸚鵡回來,我也該走了。
環顧一下老沈的房間,我不會再來這里了。
我走出房門,小軍在我身后走出房門。
聽見小軍在門上按了幾下密碼。
這時候我忽然變得聰明了,小軍修改了老沈房門的密碼。
我臊得無地自容,灰溜溜地從老沈家離開了。
回到家,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沒有遛狗,躺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我沒有設置鬧鐘,臨睡著的時候想,如果睡過頭就睡過頭,晚上的班不上了。
忘記雪瑩要到許家的事,我只是感覺疲憊異常。
大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古怪,他跳上床,親昵地湊到我跟前,用鼻子來嗅我的臉。
我輕輕拍拍他的頭,示意他我沒事,大乖也慢慢地安靜下來,蜷在我背后,睡著了。
我是一個古怪的女人,有時內心脆弱卑微,不如一根稻草,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打敗我。
有時我又傲慢而無禮,全天下都沒看在眼里,砍頭都當風吹帽。
我覺得我是一個多重人格的人,我的心里住著“12個我”:
一個自卑,一個高傲;一個孤獨,一個合群;
一個自律,一個懶散;一個潔癖,一個骯臟;
一個內斂,一個張揚;一個膽小怯懦,一個勇敢無畏。
我的所有特性都是矛盾的——
算了,不剖析自己了,越剖析下去,越可怕。
幸虧我能寫作,把這些煎熬都能寫出來,要不然憋在心里,早憋瘋了!
睡到自然醒,三點半。
每天下午四點半去許家做晚飯,竟然形成規律,無論幾點睡,無論多么疲憊,我依然在三點半醒來。
到了許家,給我開門的是撐著助步器的老夫人。
廚房里,之前餐桌上的乳白色的桌布已經收起來,但疊得不整齊,好像被誰賭氣扔到一旁似的。
那套我從櫥柜最上層拿下來的淺藍色的餐具,也裝到盒子里了,但盒蓋卻沒有蓋嚴……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跟進廚房。她站在門口,一手撐著助步器,一手把門輕輕地關上。
這個舉動讓我感覺到,老人接下來跟我說的話,可能不想讓兒媳婦聽到。
老夫人坐在餐桌前,松開助步器,看向我:“雪瑩剛才來電話,不回來了?!?/p>
啊,為什么呀?
老夫人說:“聽說特殊時期,學生不讓來回走動——”
哦,要是這樣的話,雪瑩的確是不能回來。
我心里一動,大許先生在省城住院,會不會也不讓來回走動了呢?不會把他隔在省城,不讓他回來了吧?
我問:“大娘,那我晚上做什么飯菜?”
老夫人說:“雪瑩愛吃的菜就別做了,你把蒜苔,長豆角,都放到兜里,拎到門外,等會你下班拿回家去吧?!?/p>
我點點頭。
灶臺上還放著一碗松茸,那是許夫人拿出來,要燉給雪瑩吃的。
我說:“大娘,松茸我放回到盒子里,過些天再拿出來燉小雞。”
老夫人點點頭。她叮囑我做個魚湯,又讓我做個蒸南瓜,蒸雞蛋糕,蒸玉米羹。
我問:“大娘,怎么都是蒸的?”
老夫人說:“小娟心情不好,中午就沒吃啥,她雙身板呢,這么下去人就垮了。做點她愛吃的吧——”
老夫人嘆口氣:“孩子不聽話,操心呢,雪瑩是個二八佳人,喜歡男孩,想談戀愛,攔不住的——”
老夫人一邊說,一邊搖頭:“當年小娟不也一樣,她媽媽不讓她跟海生處對象,把她打了一頓,結果咋樣?不還是處到一起了?
“后來海生進了局子,她媽媽就撮合她和秦醫生結婚,可沒兩年就離了。秦醫生那么好的人,可小娟就是不愿意跟他過。
“秦醫生的老媽是刁點,可我琢磨,小娟那脾氣,也是覺得跟秦醫生的感情不那么深厚吧,就分開了。
“等海生一出來,她就跟海生結婚了。她結婚的時候,秦醫生來我家參加她的婚禮,喝醉了,喝得不省人事——”
老夫人說話容易跑題,說雪瑩呢,她拐到許夫人身上,又從許夫人身上,拐到秦醫生。
老人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許夫人脾氣犟,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年輕的女孩大多一根筋,雪瑩萬一也隨她媽媽,那許夫人的勸解可能一點作用都不起,甚至還容易激起雪瑩的逆反,加速了她和戀人前進的腳步。
2022年的春天,咋凈事呢!每個人都有一首難唱的曲啊!